“蜀山剑修,果然厉害。”他咳著血说,“不过你们来得正好——这批娃娃本来只够交差的,现在——”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漆黑的圆筒往地上猛力一磕,圆筒爆开,一股浓稠如墨的黑烟喷涌而出,瞬间將整个晒穀场吞没。
裴元敬一剑劈散黑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见了。空气中残留著一股腥甜的气味——南疆的某种秘法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瞬息挪移。
地上只留下几片被剑风割碎的黑色衣角,还有一个被丟在原地的孩子,是云出岫刚才从黑衣人手里抢下来的那个。
男孩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还残留著被手掌捂出的红印,但已哭不出声。云出岫蹲下去,把手轻轻放在他头上,声音很轻很稳:“没事了。你妈妈在那边,去找她。”男孩抬眼看她,然后踉踉蹌蹌地朝农妇跑去。农妇从地上挣扎著站起来,一把將孩子死死搂在怀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裴元敬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睛,神识如水波般向四周展开,方圆数十里一草一木尽数映入脑海。他捕捉到了两道正在急速逃逸的气息,筑基后期巔峰,速度极快,显然动用了某种燃烧生机的高速远遁秘法。
“追。”他一个字都没多说,剑光拔地而起,人已在空中。云出岫紧隨其后,两道剑光划过琼州的天空,朝著逃逸方向追去。下方村镇里的人偶然抬头,只看见两道白光从天顶掠过,一闪而逝。
那两道气息忽隱忽现时快时慢,显然是被裴元敬的神识锁定之后拼命变化方位试图摆脱。但每次快要脱出范围,裴元敬的剑光就会精准地追上去,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在驱赶猎物。
他没有立刻收网,是因为觉得这事不对。两个筑基后期的散修,在金丹剑修面前第一反应不是求饶也不是拼命逃窜,而是有条不紊地释放毒蜂、投放虫卵、用燃烧精血的秘法遁走。这说明他们有恃无恐,知道自己跑得掉——更说明那个方向有能让他们反杀的东西在等著。
“师兄,”云出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著隱忧,“他们逃的方向是——”
“是。”裴元敬凝望著远处。
前方,黑石岭的山影已经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了,黑黢黢的,像一头趴在大地上的野兽。横断山脉在琼州的余尾,山不高但山势破碎,沟壑纵横,长年被浓雾笼罩。当地人管这里叫黑石岭,说是山上有吃人的瘴气,祖祖辈辈没人敢进山。此刻他们距离那片浓雾只有不到十余里。
“追不追?”云出岫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已捏上腰间短剑的剑柄。她知道前方可能是个陷阱,但也知道那些被掳走的孩子如果得不到救治,不出三天就会被炼成蛊童。再往后退一步便是纵容,蜀山剑修从不纵容。
“追。”裴元敬的声音很平,但这个平是压出来的。“给阁主发讯。入山之后不论遇到什么,不要留手。”
云出岫没有废话,单手捏了一道传讯诀,一缕极细的剑光从她指尖飞出,转瞬消失在天际。然后她拔出腰间短剑,剑锋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青光。
两道剑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扎进了黑石岭的浓雾。
黑石岭的地形远比预想的更复杂。山体被千万年的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到处都是断崖、裂谷和暗河通道。浓雾中混杂著灵力紊乱的瘴气,神识的感知范围被压到不足百丈。那两道气息在山谷中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隱蔽的山洞口停了下来。
洞口不大,只有一丈见方,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遮住。若非那两道气息就在洞口消失,裴元敬几乎不会注意到这里。但当他落在洞口前时,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呼吸声。婴儿的呼吸声,微弱,细碎,不止一个。
他闭上眼將神识儘可能向洞內探去,然后睁开眼。
洞內有人,不止四五个,少说也有十几个。每一个身上都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修炼过的灵力,是天生灵体,是还没被人为干预过的、乾净的、刚刚从天地灵气中沾染了一点光泽的灵体。
“师兄,”云出岫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们在用这些孩子……”
“我知道。”裴元敬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背上的长剑已在剑鞘里发出细微的嗡鸣,那是他晋入金丹境之后从未有过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洞內很深,越往里走越窄。通道不是天然形成的,有很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跡,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腐烂,不是血腥,是一种更阴冷的、带著甜腻腻药草味的气息。裴元敬屏住呼吸,长剑在前,剑尖泛著一层薄薄的萤光照亮前方三步的范围。
通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岩洞,被人为凿成了一座祭坛的模样。岩洞正中立著一根黑色石柱,柱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柱顶嵌著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正在缓缓转动。
石柱周围的岩壁上开著数十个小龕,每一个龕里都放著一个竹编摇篮,摇篮里躺著年龄不一的孩童——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还是个婴儿,嘴唇发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岩洞另一头站著不下二十个黑衣人,扇形排开,將裴元敬进来的通道入口围住。领头的黑衣人已摘了头套,露出一张阴鷙乾瘦的脸,嘴角还残留著刚才被击伤后没擦乾净的血痕。他站在石柱下方,身边站著一个身形比他高大许多的黑袍老者。
那黑袍老者的气息让裴元敬的瞳孔骤然收缩——金丹后期,距离元婴只差一步。更危险的是,他身上的气息不是纯粹的修炼者气息,而是一种混杂了蛊毒、虫灵和某种阴邪功法的混沌感,像一条在泥潭里泡了太久的毒蛇。
“大供奉,”领头黑衣人捂著胸口,声音怨毒,“就是他们——蜀山的人。”
黑袍老者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被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暗绿色的眼睛,瞳孔像蛇一样竖著,在昏暗的岩洞里泛著幽幽的冷光。
“蜀山剑修。”他的声音嘶哑,像指甲刮过砂纸,“老夫毒王窟大供奉仇万鳩。二位远道而来,何必就这么急著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