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庭,清晨。
林辰坐在林家小吃店门口的那张旧木凳上,手里端著一杯温水。早高峰刚过,铁板上的馅饼卖得差不多了,店里还剩两三个零星客人低头喝著豆浆。
老街上的阳光从骑楼廊檐下斜斜漏进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光带。林父蹲在后门外换煤球,煤灰扬起来落在拖鞋上,他拿火钳敲了敲煤炉边缘,发出叮叮的脆响。
林母趴在柜檯上算帐,计算器按键声和墙上掛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慢悠悠的,像这条老街本身的心跳。
墨麟正趴在店门口那块被太阳晒得最暖和的青石板上。它的身形缩小到只有一尺来长,通体墨黑,鳞片在阳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哑光,乍一看像一只趴在石板上打盹的蜥蜴。
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它的鳞片排列方式和任何已知爬行动物都不一样,每一片鳞的边缘都带著极细微的锯齿状纹路,像是用墨玉雕刻的微型刀片。
它的鬍鬚偶尔抖动一下,四只爪子懒洋洋地摊开,尾巴搭在石板边缘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这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蛟龙,自从跟了林辰之后,审美趣味发生了显著的退化——晒太阳,看猫,以及在林家小吃的后巷里偷吃剩下的馅饼,看起来像是完全放弃了一条蛟龙该有的威严。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墨麟旁边,手里举著一根狗尾巴草,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墨麟的尾巴尖:“你这只壁虎好丑呀。”
墨麟睁开一只眼,竖瞳里满是千年老怪对无知幼童的嫌弃。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嚕声,把头扭到另一边,把尾巴从小女孩的狗尾巴草攻击范围里抽了回来。林辰低头喝了一口水,假装没看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著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显示“楚庭”。他接起来,没有先开口。
“林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朗而克制,带著剑修特有的乾脆利落,但语气比上次在边境分別时多了几分沉稳,少了那种被压在平静表面下的焦灼,“在下裴元敬。贸然打扰先生了。”
“我和出岫奉师门之命在楚庭甄选报名的弟子,今日刚落地。得知先生也在楚庭,想请先生吃个便饭,聊表谢意。南疆的事,还没来得及当面好好谢过先生。”裴元敬声音带著几分拘谨,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拨通这个电话,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们阁主也一直念著要亲自向先生道谢。”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墨麟身上——那只缩小到一尺来长的蛟龙正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向太阳,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愜意地左右摇摆,活像一只在阳台上晒暖的老猫。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蜀山的方向。那个动作很轻,只是目光从墨麟身上移开,越过骑楼的廊檐,越过老街尽头那棵老榕树的树冠,越过楚庭灰蓝色的天际线,落在西北方向某个极远的位置。
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不是灵力波动,是一种更接近於“確认”的微光,像一个人在核对日历上的某个日期,算了算,发现时间刚好。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映著楚庭冬日下午的淡金色阳光,也映著两千多公里外七十二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墨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晃动的尾巴,抬起绿豆大的小脑袋看了他一眼,林辰收回目光。
“可以,刚好有件事想借蜀山一样东西。”他说,“地点你们决定。”
“先生可有推荐?”裴元敬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被答应之后的鬆快,“我等初来楚庭,对本地並不熟悉。”后半句里语气夹杂著羞赫。
“那就去苏守正那里。”
“好。我这就联繫苏老爷子。”裴元敬应下,又郑重地补了一句,“先生於我和师妹有救命之恩,先生有所差遣,只要力所能及,元敬万死不辞。”
林辰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墨麟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竖瞳倒映著头顶的骑楼廊檐和一小片蓝得发白的天空。
它的嘴张开一条缝,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看起来像是在笑。林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母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嘴里还叼著笔帽:“谁啊?又有朋友找你?”
“对。”
“晚上不在家吃了?”
“去朋友那里吃。”
“行,那我少买点菜。”林母把笔帽摘下来,在本子上划掉了一行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朋友怎么这么多?以前放寒假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今年倒好,隔三差五往外跑。”
林父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拎著火钳,脸上带著那种“我懂你”的表情:“儿子长大了嘛,有社交了,好事好事。我年轻的时候也天天不著家——”
“你现在也不著家。”林母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上次让你去买酱油,你跑出去跟巷口老张下了三个小时象棋。”
“那是因为老张非说要切磋——”
“切磋个屁,你就是不想干活。”
墨麟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爪子底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傍晚,苏家院子。
苏守正的小院,不大,三间青砖瓦房围著一方天井,天井里种了一棵槐树,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
院子角落的竹架上爬满了金银花的藤蔓,虽是深冬,但在楚庭温吞的气候里叶片还是绿的,藤尖开著几簇白黄相间的小花,空气里飘著一丝极淡的甜香。
院墙上嵌著一块老旧的八卦镜,镜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隱约还能看见镜光在夕阳下微微闪动。
林辰推门进来的时候,天井里的石桌上已摆好了几道菜。菜色不算铺张,但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白切鸡皮黄肉白,清蒸石斑鱼眼珠凸起还带著鲜亮的光泽,一碟蒜蓉炒菜心碧绿油亮,中间摆了一大碗老火靚汤,是苏守正亲手燉的椰子竹丝鸡汤,椰肉切成了透明的薄片浮在汤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