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敬和云出岫並肩站在天井院子前下。裴元敬换了一身乾净的白色剑袍,背上长剑的剑穗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脸色已完全恢復了剑修该有的锋锐,只是眼神比出山时沉了许多。
云出岫站在他旁边,青色剑袍也是新换的,长发仍用玉簪挽在脑后,脸色还有些大病初癒后的苍白,但嘴唇已恢復了血色,腰间的短剑剑柄上那颗青玉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林辰扫了她一眼——真凰血脉的觉醒跡象比前几天在边境时更明显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灼热灵力在她丹田深处缓缓流转,说不上汹涌,但已经不再是沉睡的状態了。
“林先生。”裴元敬云出岫抱拳行礼,动作乾脆利落,但这一次的礼比上次在工厂里多了几分从容,少了几分紧绷。
苏守正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腰上还繫著围裙,手里举著一把汤勺,勺尖上还掛著一滴汤汁:“小先生来了!快坐快坐,汤马上好,这个汤得趁热。”
苏守正在之前苏婉晴没回来之时还特意询问了林辰,但当得知孙女將有大机缘时,足足几天脸上都掛著笑容,嘴里时不时念叨著什么.......
林辰的目光越过苏守正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裴元敬和云出岫中间。
槐树下站著一个人。
那人头髮半白,用一根青竹簪隨意挽在脑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料子看著像是蜀山特有的青麻布,洗得发旧,袖口还打著两块补丁,却浆洗得乾乾净净。
他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五六十岁,但眉宇间有一种被极漫长的岁月洗过的沉静,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恰到好处地长在该长的位置,眼角、嘴角,稳稳地托著一双平和如水的眼睛。
整个人站在槐树下,槐树的影子刚好落在他身上,风一吹,影子和袍角一起动,像是从某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人,身上还带著松烟墨的味道。
林辰的目光和他对上的那一刻,老人也向林辰頷首示意,隨后走到林辰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向林辰施了一个礼,左手为阳右手为阴,双掌合於胸前,微微欠身。
“老夫道玄,忝为蜀山剑阁当代阁主。”老者走上前来,语气温和而坦诚,“先前劣徒在龙门的引荐下去结盟,一路也是颇受照顾,再加上南疆一事本应老夫亲自登门道谢,但阁中留有要事无法亲自到场,只能以一缕神魂化身前来,还望林先生见谅。”
他的声音苍老而清越,像山涧里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石头,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著山,隔著云,隔著某种比山和云更幽深的距离。
但语气很郑重,郑重到连天井里那棵槐树的叶子都不摇了。
林辰看著道玄,目光在那道半透明的身形上停了一息。化神巔峰的修为,在这末法时代將尽、灵气復甦初起的当口,已经是当世能拿得出手的最高境界了。
而他的本体应该在坐镇某个地方——某个需要化神巔峰寸步不离才能勉强镇住的地方,不然也不至於抽不出身来。林辰微微点头,算是回了礼。
“无妨。”
“好了好了,都別站著了,坐下吃菜!”苏守正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瓷汤锅从厨房快步出来,放在石桌正中央,打开锅盖的瞬间椰子鸡汤的清甜香气蒸腾而起,在天井里瀰漫开来。
他一面解围裙一面拿汤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裴少侠,快招呼林小先生坐下。云姑娘,你大病初癒,这椰子竹丝鸡汤是专门给你燉的,待会儿先喝两碗。”
眾人落座。苏守正张罗著给大家倒酒,酒是他自己泡的青梅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里打著旋,散发出酸甜的果香。
裴元敬双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对著林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从黑石岭幻梦散的毒雾到边境线上那个“跪”字,从培元丹工厂的病床到毒王窟化为灰烬的那一天——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林先生,救命之恩,元敬不敢言谢。这杯酒,元敬先干为敬。”仰头一饮而尽。
云出岫也端著酒杯站起来,开口的声音还有些轻,但已不像上次那样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缓气:“先生那边的事一切顺利吗?”她问得很含蓄,没有直接提东南亚,没有提毒王窟,像是怕把那些东西带进这间安静的小院里。
林辰点了点头:“已经顺手处理完了。”
道玄坐在竹椅上,面前也放了一杯青梅酒,但他没有端起来——神魂化身喝不了酒,他只是用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杯沿,算是陪了礼。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辰。
他已经从裴元敬的口述中得知了南疆边境发生的一切——一个字压得金丹后期跪地不起,弹指间灭杀仇万鳩满门,只身前往毒王窟总坛不到半日便將这座延续数百年的邪修据点连根拔起。
裴元敬是他的大弟子,性子他最清楚——骄傲但不狂妄,沉稳但不保守。能让裴元敬用“看不透”三个字来形容的人,放眼当世不会超过太多。
而面前这个白髮年轻人,他的神识扫过去什么都没有感知到。能让他感知不到的人,要么是凡人,要么是境界远高於他。结合裴元敬的描述,答案显而易见只能是后者。
苏守正在旁边给所有人夹菜,嘴上还不停:“林小友尝尝这椰子竹丝鸡,椰子是今天早上刚从树上摘的,鸡是我自己养的,吃穀子长大的,一点饲料都没餵——裴少侠,你吃这个清蒸石斑,你们在蜀山上天天修炼,不知蜀山那边有没有这么新鲜的海鱼。云姑娘,你再喝一碗汤,我跟你说,这个汤补元气最好了,你毒伤刚好,多喝——”
“苏老爷子,”云出岫被他嘮叨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我已经好了很多,不用——”
“好了很多就是还没完全好!”
林辰坐在石桌旁,端著青梅酒慢慢喝著,筷子没怎么动。
苏守正夹到他碗里的白切鸡他只吃了两筷,菜心也只夹了几根,倒是那碗椰子鸡汤他喝了大半碗——汤清而不寡,椰肉的清甜和鸡肉的鲜味融在一起,入口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