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玄真人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落在自己两个徒弟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里面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欣慰,有惭愧,还有一点只有做师父的人才能体会的滋味。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手指虚虚搭在杯沿上,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元敬和出岫是剑阁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两人在南疆遇险,却因镇守之责未能亲往搭救,实在愧为人师。若非林先生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一下,半透明的眼眸里有一丝极淡的黯然,“此事,老道惭愧。”
林辰放下酒杯,目光在裴元敬和云出岫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道玄:“小辈各有各的机缘,不必太过掛念。经此一劫,对他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道玄活了將近千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得懂什么是客套,什么是真话。
面前这个白髮年轻人说“不必掛念”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刻意的安慰或谦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救裴元敬和云出岫,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需要反覆道谢。这份轻重之间的分寸,不是装出来的,是这个人真的这么认为。
更像是在告诉道玄:你徒弟的命数没那么容易被折断,你放心就是。
道玄忍不住多看了面前这个白髮年轻人一眼,却发现自己的神识触碰到对方三尺之外便无声消散,像雪花落在温水里,不留痕跡,不起涟漪。
道玄看著林辰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头。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某一类人。那一类人说话从不过满,点到为止。
他端起面前那杯没有喝的青梅酒,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听裴元敬说,林先生有事需要蜀山相助。”他的声音平稳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的,“先生有何需要,但说无妨。
蜀山剑阁从不欠人恩情——此次先生救下我两名弟子,便是救下了剑阁的未来。只要蜀山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裴元敬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云出岫將汤碗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林辰。他们都记得那天在培元丹工厂里,林辰答应赴宴时说过的那句话——“刚好也有点事,需要借蜀山一样东西用一下。”
什么样的东西,能让这个在边境线上说了一个“跪”字就压得金丹后期站不起来、让在数百年毒王窟被翻手覆灭的人,需要用“借”这个字?
林辰端起青梅酒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我想借蜀山那座祭坛一用。”
天井里的小院安静了。不是那种被震惊之后的死寂,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句话吸进去了一瞬。
槐树的叶子不摇了,金银花的藤蔓停止了轻微的摆动,连墙角那只正在织网的蜘蛛都僵在了网心,八条腿一动不动。
裴元敬和云出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蜀山剑阁里的祭坛?他们从小在剑阁长大,剑壁、藏经阁、传功堂、天梯、万战塔,每一处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祭坛这个词,他们从未在剑阁內听过。
苏守正倒是不动声色地给眾人续了茶,心里暗想这蜀山不愧是大门派,果然藏了些不为人知的古老东西。
道玄的瞳孔微微收缩。祭坛——那座从剑阁建宗之前就已存在、连他翻遍蜀山三千年典籍都找不到记载的祭坛。
它修在山腹深处,歷经数代阁主,从未有人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的。而面前这个白髮年轻人,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借你家柴房用一下”。
他的神魂化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情绪波动,是本体在万里之外分神时產生了极其细微的精神震盪。
他看著林辰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像是在从那双眼睛里寻找某个时代留下的印记,但什么也没找到。
那双眼睛很安静,像一个站在时间之外的人偶尔看向时间之內时,那种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的平静。
“敢问林先生,”道玄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很稳,“这祭坛——究竟是什么?”
“一座大阵的破碎阵基。”林辰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没什么大作用。不过——”他顿了一下,看著道玄那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神魂化身,“和你现在坐镇的那个事,有点关係。”
道玄的指尖在酒杯边缘停止了绕动,他抬起头看著林辰,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锐利——不是敌意,是一个守护者被人点破秘密时的本能反应。
他在蜀山深处镇压著什么东西,这件事整个蜀山只有他自己知道,连传功长老和执法长老都不清楚全部內情,歷代阁主代代相传的口諭中只说一句话——剑阁之下有大凶,阁主须以身镇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守了一辈子,今日却被一个坐在一起吃饭喝茶的年轻人轻描淡写地点破了。
他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点头,目光里那点锐利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隨后他的神魂化身在半空中轻轻一震,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波光漾开又迅速恢復平静。然后他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朝林辰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感谢,是確认。確认林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確认这个人对那座祭坛的了解比他这个剑阁阁主更深。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层审视已经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被漫长岁月洗过的澄澈。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