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米缓缓收起了那副慈母般的表情，整理了一下领口那並不存在的领带——顺便確认了一下左胸口那个粉色蝴蝶结没有歪。他转过身，面对著那个如山岳般巍峨的战帅。

“战帅，可否允许我单独与您的兄弟討论？”

提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戏謔，也没有平日里那种隨时准备掏出彩带庆祝的脱线感。

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位在亚空间风暴中掌舵的贤者，而不是那个会在空降舱里推销担担麵的怪人。

荷鲁斯·卢佩卡尔低头看著这个凡人。虽然相识时间尚短，但在战帅的印象里，提米·斯科特要么是在用生命作死，要么是在用逻辑把机仆烧毁。

他从未见过提米露出如此……肃穆的神情。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滑稽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洞悉了宇宙本质的冷静。

这种反差让荷鲁斯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地让他產生了一种荒谬的信任感。

“准许。”荷鲁斯的声音低沉有力，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洛嘉，眼神中包含著兄长的关切与无声的歉意，隨后挥手示意阿巴顿和周围的阿斯塔特退下。

甚至连那几名禁军，在荷鲁斯无声的威压（以及提米暗中竖起的大拇指）下，也缓缓退到了听力范围之外的阴影中。

营帐內只剩下提米与洛嘉。空气中的尘埃仿佛都停止了舞动。

提米转过身，直视著那位怀言者之主。

“我们来討论一下。关於神。”提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击在洛嘉的耳膜上，“是否存在於世间。是否值得人类信仰。”

洛嘉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话题是帝国的禁忌，是帝国真理绝对禁止触碰的高压线，但此刻，从这个凡人口中说出，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提米看著洛嘉，內心的小剧场却在疯狂翻阅著《原体心理学概论》：

“（嘖嘖，看看这孩子，眼神都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金人。你造那座『完美之城』莫纳齐亚，真的是为了帝皇吗？別逗了。）”

在提米的眼中，洛嘉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半神，更是一个有著严重依恋障碍的孩子。建造完美之城主要有以下原因。

原因一：治癒童年创伤。在科尔基斯那种鬼地方长大，缺爱缺得要命，只想找个全能的老爹抱大腿。

原因二：向帝皇证明虔诚。就像考了100分想拿回家求表扬的小学生，结果老爹不仅没表扬，还把试卷撕了顺便把学校烧了。

原因三：对抗虚无主义。这才是最核心的。你害怕这个宇宙是冷漠无序的，你害怕人类在黑暗中只是毫无意义的尘埃。你需要一个『神』来赋予苦难意义，哪怕这个神在未来是个坐在黄金马桶上的殭尸……咳咳，伟人。

提米在心里嘆了口气，这哪是神学辩论啊，这分明就是一场针对“存在主义危机”的高端哲学心理辅导。

“洛嘉，”提米开口了，语气中带著一种看透世俗的沧桑，“我知道你在对抗什么。你在对抗虚无。你觉得如果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意志在注视著我们，那么人类的奋斗、牺牲、甚至呼吸，都將变得毫无价值，对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完全无视了原体身上那足以压碎凡人骨骼的灵能威压。

“但如果我告诉你，这种『寻找神』的过程，本身就是人类作为智慧生物，试图用逻辑去强姦……啊不，去以此解释混沌宇宙的一种自我防御机制呢？”

提米並没有像往常那样跳上桌子或者掏出什么奇怪的道具。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洛嘉那张写满困惑与痛苦的金面，仿佛看到了那个名为弗里德里希·尼采的疯子在古泰拉的废墟上狂笑。

“你知道吗？洛嘉。”提米的声音很轻“在古泰拉有一句话：『上帝已死』。”

洛嘉的眉毛猛地跳动了一下。对於一个终生都在寻找神祇的原体来说，这句话简直就是褻瀆中的褻瀆，但他没有打断，因为提米的眼神太过悲伤，悲伤得不像是在挑衅，而像是在悼念。

“这並非虚言，也不是狂妄的胜利宣言。”提米嘆了口气，开始在营帐里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洛嘉心跳的节奏上，“而是一个悲惨的祷告。

曾几何时，宗教赋予了世界与人类希望，它像一张温暖的毛毯，包裹著那个寒冷无序的宇宙。它告诉人们：世界是有目的的，苦难是有意义的，你自己——是某个宏大计划的一部分。”

提米停在洛嘉面前，伸出手，虚空描绘出一个圆：“宗教带来了安慰，让人们相信每个人在神的眼中都是平等的。死亡並非终点，而是通向幸福结局的道路。那是多么美好的童话啊，就连我都想住在里面，哪怕要在那里天天吃西兰花。”

洛嘉的眼神开始闪烁。他听懂了。他不仅听懂了，甚至感同身受。因为这就是他一直渴望构建的世界——一个有秩序、有意义、有终极答案的世界。

“然而在现在，”提米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现实，“我们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坚持这些信仰。帝国的迅猛发展，科技的爆炸，理性之光的普照……它们为过去由宗教解释的问题，提供了不那么令人安慰、甚至可以说是冷酷无情的答案。”

他指了指帐篷外，那里停泊著足以毁灭星球的战舰，那是科技与理性的结晶，却也是信仰的坟墓。

“我们摆脱了社会中对权威的盲目服从，我们学会了用物理公式计算恆星的寿命，用基因工程修补破碎的躯体。我们的思想变得更加个人主义，更加自然主义。”提米盯著洛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杀死了神，洛嘉。用我们的显微镜，用我们的望远镜，用我们的爆弹枪。我们把神秘感剥离得一乾二净，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的物质宇宙。”

“而你，”提米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凉“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还试图在那具已经腐烂的『神』的尸体上，寻找体温。你试图在一个已经被『祛魅』的世界里，强行构建一个神话。这就像是在真空里试图点燃一根火柴，除了耗尽你自己的氧气，什么也做不到。”

洛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放在了手术台上，被这个凡人一层层地剖开。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人把他的信仰危机解析得如此透彻——不是因为他不虔诚，而是因为时代变了。

“（哎呀妈呀，这词儿整得太深刻了，我都快把自己感动哭了。）”提米表面上一脸深沉，內心的小人却在疯狂擦汗。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加一把火：“所以，洛嘉。承认吧。你不是在找神，你是在找一个能让你在这个冷酷宇宙里感到『不孤单』的理由。但如果……这个理由不需要神呢？如果这个理由，就在你自己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