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两人已坐在城南一家清静的茶舍雅间內。
亲隨守在门外,室內只有他们二人。
陶壶在炭炉上咕嘟作响,茶香裊裊。
扶苏亲自为林薇斟了一盏茶,迫不及待地问:“先生,今日朝堂爭议,您想必已经知道。父王力主郡县,王綰丞相等坚持分封。我……我心中实在困惑。受教多年,我觉得分封或许可行,但父王的考量,也未必没有道理。先生以为,如今究竟该用郡县,还是分封?”
林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扶苏眼中真切的困惑,忽然想起史书上那个接到假詔便自尽的公子——仁厚,正直,却也固执,单纯。
“公子。”她缓缓放下茶盏,“若我说,两者並用呢?”
“两者並用?”扶苏一怔,“这……如何並用?”
“郡县制用於中原腹地、交通便利之处,由朝廷直接管辖,確保政令通达,赋税如数上缴。”
林薇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而边疆、偏远之地,如燕、齐、楚故地,距离咸阳遥远,民风迥异,六国遗民尚存,短期內难以完全归心。这些地方,不妨分封诸侯王——最好是陛下的皇子,或是功勋卓著又忠心耿耿的功臣,让他们镇守一方,以安地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后来汉朝已经证实过的做法,远比始皇帝的一刀切来得更加温和。
扶苏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先生此议,与王綰丞相所言相似。但父王今日在朝堂上已明確拒绝。李斯说若分封诸王,三五十年后,诸王坐大,必起异心,届时兄弟鬩墙,战火重燃。这……这正是分封制最大的弊端啊!”
林薇笑了,笑容中满是自信,看的扶苏眼前一片昏花。
“若我说,有一种制度,可以让诸侯不得不自行削弱。时日一长,再大的封国也会化整为零,再也无力对抗中央呢?”
扶苏讶然,“还有这种制度?”
“有的……”林薇点头,“我们只需要给分封制加上一道枷锁——一道让诸侯王永远无法坐大的枷锁。”
林薇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公子可曾想过,诸侯王为何能坐大?”
扶苏思索片刻:“因他们世袭封国,代代相传,势力积累……”
“不止。”林薇摇头,“更重要的是继承制度——嫡长子继承制。诸侯王死后,封国全部由嫡长子一人继承,国土完整,实力不减。如此代代相传,封国自然越来越大,诸侯王自然越来越强。”
扶苏点头:“这是古礼,也是常制。”
“那如果。”林薇眼中闪过锐光,“我们改变这个继承制度呢?”
“改变?”
“对。”林薇一字一句道,“颁一道法令:诸侯王死后,其封国不再由嫡长子一人继承,而必须分封给所有儿子——嫡长子、次子、庶子,人人有份。长子可稍多,但其余诸子也须各有封地。如此一代,封国一分为数;再一代,再分;数代之后,再大的封国也会化为数十、数百个小邑,每个小邑之主,不过相当於一个县令,甚至乡长。他们还有何实力对抗中央?”
扶苏彻底呆住。
他怔怔地看著林薇,脑海中仿佛有惊雷滚过。
这……这是什么制度?
前所未闻,却又……狠辣至极!
它不直接削藩,不激起反抗,而是利用诸侯王对子孙的“慈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將封国分给所有儿子。
表面上是在“推恩”——將恩泽推及所有子孙,实际上却是在无声无息中瓦解封国的实力。
“此制……”扶苏声音发乾,“可有名目?”
林薇沉默片刻。
在原本的歷史上,这道计策要等近百年后,才由主父偃献给汉武帝,名为“推恩令”。
正是这道看似仁厚的法令,彻底解决了困扰汉初数十年的诸侯割据问题。
可如今,她要提前百年,將它献给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