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勒锡话语一落,营中几名老兵便暗自点头,满是附和。
此营本是康熙朝征南旧部,当年隨大军转战湖广、川滇,全程参与平定三藩之役。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老卒最是惜命,乌勒锡的言语倒是正戳中他们心底最为忌讳的地方。
昔日乌勒锡兄长当年跟著顺承郡王勒尔锦麾下的世子勒明阿手下当差悲惨的结局,似血的教训般歷歷在目,印刻在诸位兵勇心头。
《孙子》曰:兵非恶寿,岂有不惜命之士
一时间,阵中的士兵纷纷暗自掂量,將身家性命託付给这样一位毫无战功的年轻上官,究竟是否稳妥。
將卒离心,实为军中大忌。
营中气氛微妙异常,原本整齐的队列隱隱有了几分异动。
眼见军心浮动、几近炸营,海图眼中狠戾骤起,当机立断便要按上腰间刀柄,將乌勒锡当场格杀
刀刚出鞘,朗廷却已自顾上前三步,目光扫过营中將士,淡淡的说道
“乌校官所言极是,一將无能,的確害死三军。”
此话一出,不仅乌勒锡似是难以理解,就连海图和全体兵士都面露诧异
没人料到,朗廷竟会当眾认同乌勒锡。
“我朗廷今日初掌此营,无半分军功傍身,全凭父辈余荫,你等不信我、质疑我自在情理之中,倘若身份转换,我站在台下阵中,想法也应当同你们一样。”
言至此处,却是话音一转,声音陡然沉重几分
“只是诸位对我似有些误解,我来军营不是为了镀金,更不是为了拿诸位的鲜血,染一染我这未来的官袍。你们怕跟著不懂仗的官儿送命,我更怕辜负朗將军的託付,更怕对不起诸位弟兄的性命。”
言毕,朗廷缓步走到炮车之侧,对身旁的炮兵问道:“早闻大清炮兵攻坚克敌,平定三藩、南扫残明,屡立殊功。只是不知,可否能够应的上我的问题。”
“此炮乃神威將军炮,口径三寸七分,炮重三百七十斤,最远射程三里,填药需用多少,点火需等多久,若遇风雪天如何防滑、如何校准准星?”
那炮手愣了愣,刚欲应答,却哽在喉间,如何填药,如何校准,他们也只是凭著经验装个大概,从未深究过这些细节。
朗廷並未苛责,只是缓缓开口,將这几位炮兵答不上来的一一道出。
“填药一两八钱,需用麻布包裹,避免药粉受潮,点火后需等三息,待炮身稳置再鬆手,防止伤己,风雪天需在炮架下垫厚木,准星需用猪油擦拭,防止结冰模糊视线。”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演示填药、校准,动作虽谈不上嫻熟,却也未出半分差错。
乌勒锡微微蹙眉,眼中的蔑视淡了几分。
这些细节皆是战场中的实在经验,寻常勛贵子弟莫说亲手演示,怕是都未曾听说。
朗廷演示完毕便转过身去,目光再次落在乌勒锡身上。
“乌校官,你身经百战军功赫赫,今日我不与你多辩,也不立空誓,日后战场上自能见真章”
朗廷缓缓踱步至队前,朝著阵中缓缓开口
“此番北上,无论是行军扎营、哨戒防守,还是临阵对敌,诸位若发现我有半分不懂装懂、盲目指挥,都可当场指出,甚至可按军法当场弹劾我。”
“但我也有一个要求,诸位弟兄,都需遵我號令,守我军纪。”
话音落下,营中寂静,兵士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