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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万里

永乐八年春,山海关。

沈渡站在关城最高处的镇东楼上,面前是渤海湾灰蓝色的海面。海风从辽东湾灌进来,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是燕山山脉的尾端,长城从居庸关一路蜿蜒向东,到这里一头扎进大海。这是万里长城的最东端——老龙头。他脚下的关城是洪武年间修筑的,城墙用的是燕山采来的青石条,城基厚达三丈,城门洞上方刻著“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但洪武朝修的关城有个毛病——城墙只修到了山脚下,山腰以上的隘口没有完全封死。北元的游骑可以从山间小路绕过关城,直接插入辽西走廊。

沈渡从北京一路走到山海关,沿途测绘了七百余里。他把从北京到山海关的每一处隘口、每一座烽火台、每一条通往塞外的山间小路全部重新勘测了一遍。旧有的墩台之间距离过远,目视信號在阴雨天容易中断,他在中间增设了数十处新墩台,確保烽火讯息能在半日之內从山海关传到北京。

“辽东都司的兵力部署需要调整。”沈渡站在城楼上,把炭笔夹在耳朵上,摊开图纸对身旁的辽东都指挥使说,“原来把主力放在辽阳,但辽阳离山海关太远,一旦山海关有警,辽阳的骑兵赶到至少要十天。不如把主力一分为二——一部仍驻辽阳,一部移驻广寧。广寧离山海关更近,骑兵五日可到,步卒八日可到。这样山海关有了纵深支撑,防线就不是单薄的一条线,而是一个有弹性的防御体系。”

辽东都指挥使看著这张画满了標註的图纸,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打了几十年仗的老边將,一头花白头髮,脸上全是塞外的风沙刻出来的沟壑。他抬起头看著沈渡,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意外——这个从內地来的指挥同知,不是来走过场的。“李大人,辽东的冬天能冻掉耳朵,春天有风沙,夏天蚊子比苍蝇还大。你愿意留下来把这份部署画完?”

沈渡把炭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开始在纸上画广寧城的扩建草图。“我本来就是来画这个的。”

赵老六是跟著沈渡一起来的辽东。他在工部营缮司的官帽还没戴热乎,就主动请缨跟著沈渡出关。理由是“李大人腿脚不好,出远门得有人照应”。但他真正的心思沈渡知道——他在北京修了六年城,现在想看看自己修的东西能不能用在边疆上。山海关的墩台扩建工程就是赵老六主持的。他把从北京带来的工匠分成三班,轮班砌砖,日夜不停,用山上的青石条做基座,青砖砌墙,石灰拌糯米浆勾缝,顶上设瞭望台和烽火堆。修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从关內运来的石灰不够用,就带人把海边废弃的贝壳窑重新点起来烧贝壳灰——比石灰更黏,遇水不化,海边的墩台用贝壳灰砌墙比內地石灰更耐久。

“这个贝壳灰是听辽东本地老渔民说的,”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手里拿著一把刚出窑的贝壳灰泥抹在墩台基座上,“他们说海边修船用的就是这个,比石灰耐盐水。咱们用这个砌墩台,至少管二十年。”

沈渡蹲下来看了一遍,站起来对身后的书吏说:“把贝壳灰的配方和烧制工艺记下来,將来所有沿海卫所修墩台都用这个。”书吏翻开册子飞快地记录著。

他们在山海关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沈渡带著测绘队把辽西走廊的每一道山沟都走了一遍,期间有两次被小股韃靼游骑盯上,火真从朵顏三卫带来的年轻骑手们初经实战,用弓箭把对方逼退。赵老六的墩台一座接一座地修到半山腰,他每天往返於各个工地,布鞋穿破了好几双,脚后跟被冻得皸裂出血口子,晚上用热水泡一泡第二天继续走。苏婉清跟著运粮队来了一次,从户部调了一批高粱种子和耐盐碱的粟米种子,分发给辽西走廊的军户。她知道光有墙不够,墙后面得有人种地,人吃饱了才能守住墙。她站在辽西走廊那片泛著碱花的荒地上,对前来领种子的军户家属说:“高粱和粟米比麦子耐盐,头茬可能长得不好,但养两季地就熟了。你们先试种,秋天我来收粮,有多少朝廷买多少。”

辽东都司在广寧新城设立之后,沈渡带著测绘队折返入关,沿著海岸线继续往南。从辽东到山东,从山东到江浙,从江浙到福建,从福建到广东——这一走又是两年。沿海的卫所和烽火台在洪武朝只是草创,永乐朝开始大规模扩建,但永乐初年忙於北伐和迁都,沿海防御一直没有统一规划。沈渡的使命就是把这条海上防线从头到尾画出来:哪里该设卫,哪里该筑城,哪里该屯粮,哪里该架炮——每一处都要亲自看过、量过、记过。

山东登州。他在登州卫衙门里翻遍了旧档,查出洪武帝年间倭寇登陆的十二处地点,带著赵老六把这些旧登陆点逐一踏勘。赵老六在登州海边修了一座新式烽火台,顶上设了三口铜锅——晴天烧狼粪发黑烟,雨天烧乾柴发白烟,夜里点明火掛灯笼。三种信號组合起来能传递简单的情报。沈渡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三烟臺”,后来被兵部推广到所有沿海卫所。

浙江舟山。他发现舟山群岛的守军分散在几十个小岛上,彼此不通消息,倭寇来了一岛被袭、他岛不知。他把水师和步卒的驻地重新编组,在几个主岛之间设立定期巡哨船,遇警则在主峰燃起烟火,邻近岛屿看到烟火即刻集结。

福建泉州。他站在刺桐港的古码头上,看著海面上往来如梭的各国商船,对隨行的市舶司官员说:“这里的繁荣要靠海防来守。没有坚固的堡垒,贸易的繁华只是隨时可能被一把火烧光的沙盘。”市舶司官员深以为然,当即表示愿意从关税里拨出专款协建海防卫所。

从辽东到广东,他们走烂了无数双靴子,坐烂了数不清的船板,在烈日下中过暑,在暴风雨里翻过船。隨行的年轻测绘手和工匠中有人病倒,有人掉队,也有人牺牲在沿海的瘴癘之地。赵老六每到一处新的卫所,就先和当地的工匠研究材料——青砖、贝壳灰、桐油、竹筋、麻绳混土,他们的筑城材料清单隨著纬度的变化越来越长。火真派来的骑手们也逐渐习惯了和內地工匠同吃同住,偶尔在营火旁用生硬的汉话和赵老六比划討论各段城墙的加固方案。苏婉清的书信定期从北京户部送到沿途驛站,告诉她沿海军户的屯田进度、卫所存粮的数据、最新一批农具和药材的调拨情况。她偶尔会在信的最后夹上一句“腿伤还疼吗”——语气平淡如水,但每封信都没落过这一句。

沈渡每次收到信都是晚上在驛站里就著油灯看,看完没有马上回,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第二天路上再用炭笔写回信。回信里大半是正事——登州的烽火台建好了,舟山的水师巡哨制度已定,泉州的卫所要配合市舶司协防。只在最后一行添上一句:“膏药用完了,再寄些来。”

永乐十年,沈渡回到北京时,带回来的不只是沿海的烽火台和卫所图纸,还有整套海防方略。他在北京城外的驛站里把两年的草稿全部重新誊抄装订成册,每一页都附上了精確的测量数据和简要的防御建议。这套海防方略后来被兵部刻版印刷,作为永乐朝沿海防御的基础文献。但他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朱棣当时没有批覆的话——“海防不止在沿海。海防在海上。”

他跪在奉天殿里把这句解释给朱棣听:“倭寇从海上来,在海上拦他比在岸上拦他容易。渔船总比倭寇的船更早看到他们。渔民比沿岸烽火台更早知道风向和海流。只靠岸上防御是被动挨打,必须在海上建立巡哨船队,主动搜索海面,渔民中招募义务哨兵和引航员,协助水师提前预警。”朱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提笔批了两个字——“准奏”。这一笔,就是郑和宝船队最初的海防规划起点。而此刻距离刘家港起航,还有多年时光。

永乐十一年春,西域。

沈渡站在嘉峪关外的一片戈壁上,面前是祁连山雪峰在夕阳下泛著金色的冷光。他的身后是赵老六、顾章、火真,还有十几个从北京跟出来的年轻测绘手。苏婉清没有来,她留在北京主持新一批军户移民屯田的春耕,临行前只说了句“早点回来”。他的面前,西域的沙漠和雪山之间,还有大片未入版图的山河等著他去画。

赵老六蹲在戈壁上,从地上捡了块干骆驼粪掂了掂,回头对沈渡说:“李爷,这一路上我算过——从辽东到广东,从广东到西域,咱们的靴子已经走烂了快二十双了。”

沈渡把图纸卷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马是新换的西域马,比蒙古马更高更瘦,鬃毛在风中飘散。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这些跟著他从北京走出来的年轻人,比起多年前从北平出发的那支测绘队更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测绘的工具已经从简单的標尺和绳尺换成了更加精密的器具,但他们的工作依然是翻山越岭、涉水过河,把所见的山川地形一笔一笔记在纸上。

“走。”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马队沿著祁连山脚往西,马蹄踏碎戈壁上的碎石,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赵老六叼著菸袋锅子跟在后面,嘴里哼著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辽东小调。从白沟河到南京,从北京到沿海,从沿海到西域——他走过的路比任何地图上的线都要长。但他知道路还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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