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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西陲

永乐十一年秋,哈密。

沈渡站在哈密卫的城墙上,面前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夕阳把沙砾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天山雪峰在暮色里泛著冷冽的金光。从嘉峪关走到哈密,他们在戈壁上走了將近两个月。出发时带的淡水在过星星峡时耗掉了一半,赵老六嘴唇乾裂得说不出话,就用眼神指挥驼队把水囊重新分配,每人每天定量三碗——一碗喝,一碗做饭,一碗留给驮测绘器械的骆驼。有两头骆驼在穿越一片盐碱滩时倒下了,赵老六蹲在骆驼旁边,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没有点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让人把骆驼背上的器械分到其他牲口背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哈密卫的城墙是洪武年间用夯土筑的,墙高不过两丈五尺,墙基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东侧的女墙塌了半边,西侧的城门洞上方裂了一道从顶贯到底的缝。城里的守军不到八百人,火銃只有六十余支还能打响,存粮不足三个月。但这座城卡在西域的最东端,是嘉峪关以西第一个明朝卫所,也是整个西域防御体系的东大门。

沈渡在城墙上走了一圈,用炭笔在图纸上標註了城墙损毁的位置、守军兵力、存粮数量和水源分布。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夯土墙的根部——土质鬆软,风蚀严重,如果不加砖包外墙,再过几年这段墙就会从根部塌掉。“城墙必须用青砖包外墙。”沈渡站起来,把炭笔夹在耳朵上,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书吏说,“夯土芯保留,外面砌一层青砖,砖缝用糯米灰浆勾缝。砖从嘉峪关运成本太高,得在本地烧。”

赵老六蹲在城墙根下,伸手抓了一把地基旁的沙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本地土太碱,烧出来的砖容易酥。不过东边二十里外有一片河滩地,土质比这里好,黏性够,可以挖土就地建窑。烧砖的时候在土里掺一成河滩的细沙,砖坯就不容易裂。”他把沙土往地上一撒,站起来拍了拍手,“给我两百工匠、三千民夫,半年之內把哈密卫的城墙全部包上砖面,再把四角的角楼重新加固。”他的菸袋锅子叼在嘴里,烟火在晚风里明灭不定。从北京到辽东,从辽东到沿海,从沿海到西域,他修过的城墙和墩台已经数不清了,每换一个地方他先看的不是图纸,是土。什么样的土烧什么样的砖,什么样的砖砌什么样的墙,他已经不需要图纸也能做判断。

沈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苏婉清。她正蹲在城墙內侧一片荒废的菜地旁边,用手捏著土块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地能种。土是沙壤土,排水好,碱度虽然偏高,但引水洗两季就降下来了。哈密城外的雪融水从山上流下来有一段旧渠,渠身还在,清淤之后就能引水灌田。给我两千亩屯田,三年之內能让哈密卫的军粮自给。”

“哈密卫现有的军户不够。要从关內招募移民,或者从陕甘调一批军户过来。”沈渡说。

“我已经让户部查过了,陕甘一带因为这几年减免赋税,人口滋长很快,閒余劳力不少。可以移两千户过来,每户给地五十亩、种子三石、农具一副,三年免税。第一批移民明年开春出发,夏天就能到。”苏婉清从袖口抽出一捲纸递过来,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著《哈密卫屯田水利规划》——引水渠怎么修,屯田怎么划片,移民怎么安置,种子和农具的调拨路线,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连从陕甘到哈密的沿途驛站补给方案都写好了。沈渡把规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和人力,然后抬头说:“修城和屯田同步推进。赵老六负责城墙和砖窑,你负责水利和屯垦,我把测绘和兵力部署做完之后一併呈送北京。”

永乐十二年,吐鲁番。

从哈密往西,测绘队穿越了数百里的戈壁和绿洲,抵达吐鲁番。这片火洲比哈密更热,时值盛夏午后热得能把鸡蛋在地上烤熟,赵老六把鸡蛋放在城墙石头上,不到一炷香工夫蛋白就凝了。吐鲁番的城墙比哈密更旧——元朝留下的夯土墙被风沙打磨得稜角全无,远看像一道土黄色的矮堤。但这里的水利比哈密发达,坎儿井从雪山脚下一直延伸到绿洲深处,暗渠里的水清凉甘甜,捧一捧洗在脸上能把整日的暑气洗掉一半。吐鲁番的本地头人接待了他们,带沈渡一行人钻下暗井涵洞去看坎儿井的构造。赵老六蹲在井口旁边,用一根长竹竿探了探暗渠的水位,转头对沈渡说:“这个坎儿井比咱们內地明渠高明——水走暗渠不蒸发,从雪山到绿洲,水损不到两成。”

沈渡蹲在坎儿井的出水口处,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下去。水是甜的。“把坎儿井的构造画下来,將来哈密和其他卫所修水利都用得著。”书吏翻开图纸,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坎儿井的剖面图。苏婉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图纸画完才开口:“这趟回去之后我要上奏户部,请派水利工匠专门来西域学习坎儿井技术,带回去在陕甘推广。”

从吐鲁番继续往西,他们走到了亦力把里。这是西域最西端的大城,再往西就是帖木儿帝国的势力范围。亦力把里的城墙是石砌的,城里有回回商人、蒙古牧人、汉人军户和各种语言混在一起的集市。沈渡站在亦力把里的城墙上往西看,夕阳正在把远方的雪山和沙漠染成一片金色,那里是明朝势力范围的尽头——再往西就不是大明的天下了。

“西域的防御体系,从哈密到吐鲁番再到亦力把里,这是一条线。”沈渡把最后一页西域测绘总图铺在桌案上,火光映著纸面上的山川河流和卫所標记,“这条线上的每一座城都不能单打独斗。哈密是东大门,吐鲁番是中枢,亦力把里是前哨。三座城之间必须设定期巡哨的马队和烽火传讯,一城有警,另外两城能在半个月內出兵支援。哈密的城墙包砖之后可以扛住第一波攻击,吐鲁番的坎儿井和屯田能支撑长期驻守,亦力把里的石墙可以当桥头堡。三城成链,西域就是大明的西域。”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著坐在对面的苏婉清、赵老六、顾章和火真。这些人从北京跟著他走到西域,走了好几年,走烂了几十双靴子,画了无数张地图,修了几十座城。“该回去了。”沈渡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著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我们出来已经两年了。”

永乐十三年春,北京。

沈渡走进奉天殿时,朱棣正在批奏摺。殿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花瓣被春风吹落到石阶上,几个內侍正用竹扫帚轻轻扫著。七年没见,朱棣的鬢角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比当年在南京时深了许多。但他的脊背仍然挺得很直,手腕仍然有力,批奏摺的硃笔仍然一笔到底、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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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李景忠,奉旨测绘西域及沿海卫所防务,现已全部完成。”沈渡单膝跪地,將厚厚一摞图纸双手呈上。內侍接过图纸放在御案上,朱棣翻开第一页——那是西域全图的首页,从嘉峪关往西一直到亦力把里,每一座城、每一条河、每一片绿洲和戈壁都用极其精细的笔触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翻了一页又一页,把西域的哈密、吐鲁番、亦力把里三城联防图全部看完,又把沿海的山海关、登州、舟山、泉州卫所总图翻开看了一遍,最后翻到了《北疆防务总图》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画著从居庸关到嘉峪关的完整长城防线,长城以北標註了韃靼和瓦剌各部的游牧范围、水源分布和骑兵可能的南下路线。长城以南標註了军户屯田区、粮仓位置和卫所兵力部署。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北虏之患不在墙內,在墙外。欲守墙內,必知墙外。”下面盖著李景忠的印。

朱棣把这一页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图纸合上,抬起头看著沈渡。“你在西域走了两年,在沿海走了一年,在辽东走了半年,在北疆走了三年。从永乐元年到现在,你在外面走了快十年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意味,“朕当年在白沟河见到你时,你还是个刚从小旗升上总旗的毛头小子。现在你的头髮也白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在看殿外院子里的海棠树。花瓣很白,在阳光下有一点透明,风一吹就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扫帚扫过的湿泥里。他突然想起白沟河的那片芦苇盪,想起那些从他身边溃逃时被马蹄踩进淤泥的年轻面孔,想起赵老六在哈密蹲在地上尝土的样子,想起苏婉清站在辽西荒野上把手伸向一群裹著头巾的军户家属。

朱棣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你这些年画的地图,朕每一份都看过。你的方略,朕也每一份都批过。你说北疆需要纵深防御,朕就设了辽东都司和大同镇。你说沿海需要在海上设巡哨,朕就命水师定期出海。你说西域需要三城联防,朕就让哈密卫、吐鲁番卫、亦力把里卫互相策应。但今天朕不要方略了。朕只想问你一句话。”

他低头看著沈渡。“你走遍了大明的每一处边疆。你告诉朕——这万里山河,守得住吗?”

沈渡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殿里很安静,只有殿外海棠花被风吹落的声音。“陛下,万里山河不是一道墙守住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和在白沟河校场上说“属下令军令状”时一样稳,“墙会旧,砖会酥,火炮会被淘汰。但人可以不走。种地的军户不走,守城的士卒不走,画地图的测绘手不走,这山河就有人守。臣在北疆见过军户的孩子在烽火台下识字,在登州见过渔民主动替水师放哨,在哈密见过移民把第一茬麦子割下来先送到卫所。这些人在,山河就在。”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在沈渡肩上,那只手比当年在济南城下扶住他时老了很多,手背上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但手心还是热的,还是稳的。“去吧。把没画完的地方都画完。朕要你替朕看著这片山河。”

沈渡从奉天殿出来时,赵老六正蹲在午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等他,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手里拿著一张刚烤好的芝麻饼。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手里提著一盒新配的膏药和一件新做的棉甲。她是今天早上刚从户部赶到午门来的,棉甲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太齐,但用的是最好的松江棉布。顾章带著几个老兄弟站在稍远处,左臂的旧伤在天阴时还是会疼,但他站得依然笔直。火真的儿子巴图带著朵顏三卫的骑手们牵著马在更远处等著。

沈渡接过赵老六递来的芝麻饼,把苏婉清给的膏药塞进怀里,棉甲搭在臂弯上,翻身上马。马是西域带回来的伊犁马,比蒙古马更高,鬃毛在春风里微微飘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的琉璃瓦顶,然后拨转马头,往城西走去。赵老六骑上驴跟在后面,嘴里叼著菸袋锅子,驴背上驮著测绘器械和乾粮。苏婉清站在午门外看著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把落下来的一缕头髮拢到耳后,转身往户部走去。她下午还要去审核新一批西域移民的安置计划。

从白沟河到南京,从北京到沿海,从沿海到西域——他走过的路已经比任何地图上的线都要长了。但他知道路还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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