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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流民

永乐十九年,江西吉安。沈渡站在赣江边的渡口上,面前是浩浩荡荡的江水。三月的江西到处都是水——田里是水,沟里是水,连空气里都拧得出一把水。江对岸的吉安城笼罩在灰濛濛的雨雾里,城墙上的旌旗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旗杆上,垛口后面的守军缩在雨棚下面,隔著江都能看到他们盔甲上的铁锈。从广西到江西,他走了二十天。在镇南关接到调令时,他对江西的情况还不完全清楚——只听说湖广、江西一带流民聚眾起事,攻陷了多处县城,朝廷派了几拨兵去平乱,打了一阵又復起,始终没有彻底平息。到了吉安才知道,情况比军报上写的要复杂得多。

“不是土匪,是流民。”沈渡坐在吉安府的府衙里,面前摊著一张刚画好的赣中地形图。地图上被他標註了几个红圈——乐安、永丰、龙泉,都是这一年来被流民攻陷过的县城。府衙的墙上掛著被雨水浸得发霉的旧地图,窗外的雨声密得像擂鼓,瓦檐上的雨水哗哗地往下淌。江西巡抚坐在他对面,头髮白了大半,眼圈发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

“湖广那边连续大旱,粮食绝收,官府催赋照旧不误。田地里颗粒无收拿什么交赋税?起初还是零星几户逃荒,后来整村整乡一起跑,七八个县的流民匯到赣中,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抢富户的粮仓,抢完粮仓再抢官仓。本官起初也派兵去剿,但流民人数比守军多出好几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今天在乐安,明天就跑到永丰,后天又出现在龙泉。不是在剿匪,是在追风。”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著地图上那三个红圈,想起当年在齐眉山撤退那晚——飢饿的士卒躺在輜重车上发烧说胡话,顾章把仅剩的半袋乾粮放在病號枕边,赵老六在隘口守夜时饿得嚼草根。没有粮食,军心溃散。但士卒好歹有军纪撑著,流民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没有地,没有家,只有一条烂命,跑到哪活到哪。他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吉安城的街道,雨幕里看不清人影,但能听到远处传来隱约的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群人,压抑的、连绵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像一层薄雾。吉安城里的富户们早早就关上大门,把粮食藏在地窖里,寧可粮食烂掉也不敢拿出来,怕被流民抢。而城外的流民饿死在路边,每天都有尸体被雨水衝进水沟。

赵老六蹲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叼著没点火的菸袋锅子。从镇南关到吉安,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在广西时他把关城修得固若金汤,贝壳灰泥的配方调得比辽东时还精,青砖烧了一窑又一窑,城墙上每一处垛口都装了铁箍。那些活他干得顺手,越干越有劲。修城是防敌人,天经地义。但站在吉安城头往下看,城外全是面黄肌瘦的老百姓。他的菸袋锅子在嘴里咬得咯吱响,菸叶被雨水浸潮了,几次都没擦著火。“李爷,”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抬头看著沈渡,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別的原因,“我爹年轻时给地主扛活被逼得逃荒,饿死在半路上。那年我才七岁。我娘带我改嫁到大同,后来我才吃上军粮。”沈渡没有说话,只是在赵老六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苏婉清从北京赶来时雨还没停。她是在户部接到沈渡从吉安发回的急报,连行李都没收拾齐便带著两个书吏往南赶。从北京到江西,轻车快马跑了近一个月,车轮在大雨中陷进泥坑好几次,书吏推车推得满身是泥,她自己也下了车踩著泥水走过最难的一段路。到了吉安,她没去驛馆歇脚,直接上了城墙。她站在城头往下看,看了很长时间。城外是流民的临时窝棚——用竹竿和破布搭的,雨水从每一个缝隙漏下去,棚子外面的泥地被踩成了没膝的烂泥汤。几个孩子光著脚蹲在棚子边上,用破碗接雨水喝。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下城墙,直接去了府衙。

“招抚。只能招抚,不能剿。”苏婉清把一份刚写好的流民安置方案放在沈渡和江西巡抚面前,语气比在交趾时更沉更稳,“流民不是叛军,他们要的是粮食、土地和活路。给他们种子和农具,让他们开荒种地,他们不会冒著官兵的围剿继续去抢粮仓。我和户部算过帐,江西有四府二十三县拋荒,荒芜田地至少二十万亩。把这些荒地分给流民,每户给种子一石、农具一副、口粮管到第一茬收成,三年免徵赋税。他们能活,朝廷能收税,荒地能变良田。”她把算盘拿出来,一笔一笔算给巡抚看——招抚一万户流民需要多少种子、多少农具、多少口粮,折算成银子是多少;不招抚继续围剿,每一拨官兵出动要耗多少粮餉、折损多少兵员,又是多少银子。算到最后巡抚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对苏婉清深深作了一揖。

沈渡站在地图前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做另一笔帐。招抚是根本,但没有缓衝,流民和官兵之间已经打了快两年,彼此都有死伤,有些流民首领已经被朝廷悬赏通缉,不敢轻易投降。招抚的诚意传不到流民营地里,再好的安置方案也是纸上谈兵。他把炭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地图上赣江沿岸画了几道线。

“江边这一片是公共荒地,无主也不属於任何富户庄园。这片地可以先划出来做安置点,由官府统一划片分给愿意接受招抚的流民,先给地、给种子、给农具,让他们看到有人真的拿到了地、种上了庄稼。有一个人信,就会有一百个人信。在招抚安置点开工的同时,我来负责修赣江沿岸的水渠和堤坝。修堤要大量劳力,官府出钱出粮雇流民来做,按天发粮餉。有饭吃就不怕饿死,有活干就不怕閒著闹事。流民群聚在一起容易被鼓动哄抢,但分批分散在不同工程段上干活,情绪就稳定得多。人少的时候好说话,等人少了,让老农和招抚成功的流民过去讲——告诉剩下的人,种地比抢粮稳当,官府不是来杀他们的。”

永乐二十年,吉安城外。安置点的第一批简易房舍已经立起来了。不是砖瓦房,是竹木混搭的棚屋,屋顶铺著树皮和茅草,四角用竹桩加固。赵老六带的工匠队从附近山上砍来了竹子,用藤条编成墙骨,外面抹上泥巴,干了之后比普通帐篷结实得多,能抗住江西夏天的暴雨和入秋后的大风。修堤工程也在同步推进。赣江沿岸的水渠清淤已经完成,堤坝加固正在施工,工地上干活的多是已经接受招抚的流民。赵老六站在江边,用一根长竹竿探了探水渠的水深,转过头对正在搬石头的流民们喊了一嗓子:“今天这段堤修完,明天开始挖水闸地基!地基挖得深,旱涝都能兜得住!”

苏婉清在吉安城里的户部分署点一待就是两个月。她把从北京带来的种子——早稻、蕎麦、豆种——按户分发,每户领种子时登记在册,画押之后才能领口粮。她在册子上写的每一笔都是工工整整的小楷,哪怕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也没有一个字潦草。有几个老农领完种子后跪在门口给她磕头,她赶紧把老人扶起来,拍掉他们膝盖上的泥。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她在给沈渡的信里写:“今天领种子的人多了,有人在门口等了一夜。我叫人多熬了几锅粥。”

沈渡蹲在堤坝工地的石堆上,把信叠好放进怀里。江风吹过,工地上的炊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几口大锅里煮著糙米粥和野菜,几个流民的孩子围在锅边捧著粗陶碗等开饭,脸黄黄的,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神采。他看著这些孩子,忽然想起当年在白沟河——被骑兵马蹄踩进泥里的老卒,被弩箭钉穿喉咙的年轻弓手,在毒箭麻药里倒下被拖进松林的弟兄们。那些也是人。他曾经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仅仅是为了吃饱而站错位置的人。现在他知道了。他站起来把图纸收好,重新走回堤上。堤上的石头已经被搬开了一大半,露出下面夯实的新土,从江边延伸到荒地的水渠一节一节往前延伸。

永乐二十一年春,江西的雨水比往年少了一些,赣江沿岸新修的堤坝和灌溉渠里灌满了春水,水位稳得住,旱涝都能兜。安置点的竹木棚屋已经扩成了几个村落,最早住进去的流民已经收了第一茬早稻和蕎麦,粮仓里有了存粮,田垄上间或套种的豆子也结了荚。苏婉清站在田头,看著被风吹动的稻浪,翻开隨身携带的册子,把各安置点的收成、存粮和新增人丁仔细记下来。册子的最后,她工工整整地加了一行——吉安府新垦农田已可纳入正册徵税,流民安置后续可转为户籍管理与粮赋徵收。沈渡站在她旁边,用炭笔在测绘图的最后一行標註了同一段水渠的坐標。

安置点全面步入正轨之后,沈渡奉命北上,回北京述职。他带著那面从鲍家营扯下来、画满了每一仗刻痕的南军令旗,上面最后一道是广西镇南关。他把令旗折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赵老六叼著菸袋锅子跟在后面,驴背上驮著这几年的测绘记录和沈渡给老弟兄们带的江西土產。苏婉清没有跟著一起走——她还要在江西留几个月,把安置点的赋税徵收和户籍移交做好。临行前她把一包新配的膏药放进沈渡的行囊,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在马背旁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马鬃。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他便拨转马头往北去了。从北京到西域,从西域到交趾,从交趾到江西,他走的路已经比任何人给他画的路线都要长。但他知道路还没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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