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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函谷

从殽山往西,路渐渐变得好走了。山路在出了殽关之后开始缓缓下降,碎石坡变成了黄土路,路两旁的积雪也越来越薄。走到第五天时,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冬天里荒著,田垄上乾枯的麦茬从残雪里戳出来,像一层灰黄色的胡茬。农田的出现意味著离人烟不远了。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农田的田垄修得很整齐,灌溉渠的走向也很规整,不是普通农户自己挖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土沟,而是用石块砌过的正规水渠。这是军屯。函谷关附近有秦军的屯田区,守关的士卒一边守关一边种地,这片田应该就是关內守军的口粮田。但田里没有一个人影,渠道里的水已经干了,田埂上堆著的几捆秸秆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不对劲。”沈渡停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指捏了捏渠道里的干土。土是去年秋天灌过水的——干透了的淤泥表面还留著水冲刷过的细密纹路——但秋天收割之后这片屯田就被彻底拋荒了。守军就算被徵调南下,也该留下几个老弱看田。除非连老弱也被拉走了。

队伍沿著屯田边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面前出现了一座关城。不是殽关那种荒废了一千多年的古关——是仍在使用的军防要塞。关城不大,城墙是用青石和夯土混合筑成的,东西两面接著山脊上的长城遗址,关门正对著东面的官道。墙垛上还插著秦军的黑色旗帜,但旗面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有几面已经被撕裂成布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著。城门洞开,门板歪在一边,门洞內侧积了一层从城外吹进来的枯叶和沙土。城墙上没有哨兵,没有炊烟,没有战马嘶鸣,连狗叫声都没有。整座关城静得像一口枯井。

“函谷关。”周敬拄著木棍站在关城前面,声音沙哑而低沉。他上一次站在这里时是隨军出征,关城上旌旗如云,守关士卒按册点名,城门口往来的运粮车队排成长龙。现在关城还在,守关的人没了。

沈渡让队伍在关城外面等,自己带著老魏和周敬先进去探。城门洞里的石板地面被马蹄和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石缝里长出乾枯的野草。门洞两侧的墙壁上有刀砍的痕跡——不是旧痕,刀口还很新鲜,没有生锈。沈渡用手指摸了摸刀痕的边缘,铁的氧化程度很轻,最多不超过一个月。穿过城门洞进入关城內部,眼前的景象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守关士卒的营房空无一人,房门敞著,床铺上的被褥不见了,但伙房里的铁锅还在灶台上,灶膛里的柴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兵器库的库门被人用暴力撬开,里面只剩下几杆断了杆的长矛和一面被踩裂的盾牌。粮仓的门同样被撬开了,仓里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散落著几颗被踩碎的粟米粒。不是守军撤退——撤退会带走的粮食不会一粒不剩,兵器不会只捡坏的留。这是溃兵过境,或者守军自己譁变,把粮草和兵器抢光了之后跑的。

沈渡蹲在粮仓门口,用手指沾了一颗碎粟米放在嘴里嚼了嚼。粟米是乾的,还没有发霉,被抢光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关城街道,心里飞快地做著一道推算——淝水溃败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溃败的消息从淝水传到函谷关只需要十几天。守军听到前线大败、百万大军覆没的消息后会发生什么?答案是——他们会跑。或者更糟,他们会先抢,然后再跑。没有军官拦著,因为军官都在淝水南岸的河滩上。没有军令约束,因为传令兵也在溃败中一起被衝散了。关中门户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设防了。

“去城楼上看看。”沈渡说。

城楼上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垛口上的铁炮还在,但炮口已经被砸歪了。城墙上的弩机被拆散了扔在地上,弓弦被割断了,弩臂被摔成了两截。用来煮金汁的大铁锅翻倒在城墙角下,锅底朝上,锈跡斑斑。有人故意破坏了这些防御设施——不是敌人,敌人攻破关城只会摧毁城门和城墙,不会专门爬上城楼把所有弩机的弓弦一根一根割断。割断弓弦的只有自己人。自己人不想让这座关城再被任何人守住。

沈渡站在城楼上往西望。西面就是关中平原。冬日的薄阳下,关中平原在远处铺展开来,渭水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苍茫大地,两岸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灰濛濛的雾气里。那里曾经是秦国的故土,是苻坚一统北方的根基。如今那片平原上炊烟稀疏,田野荒芜,溃兵在乡野间流窜,各部族首领正在暗中磨刀。函谷关空了,关中大门敞开了。

“把城门关上。”沈渡转过身对老魏说。老魏愣了一下。“关上?咱们不走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沈渡走下城楼,脚步很快但很稳,“关门还能从里面上閂。城墙上还有垛口可以防风。粮仓虽然空了但仓房能遮雪。这里是军防要塞,比外面的野地安全得多。明天天亮再继续走。”

当天夜里,队伍在函谷关的营房里住了下来。营房的床铺虽然被搬空了,但地面是夯土的,铺上枯草和帐篷布比冰天雪地里睡野地强了不止一点。伙房的灶台还能用,周敬带著人把灶膛清理乾净,用殽关带出来的陈年粟米和关城內一口还能用的铁锅煮了一锅粥。粥煮开后他往锅里撒了一把从关城外屯田边采来的干野菜——是他从溃兵收容点带出来的那几种冻不死、晒不死的草,味道极苦,但能防坏血病,也勉强多添一口吃食。溃兵们蹲在营房里围著铁锅,用头盔当碗,每人都分到了一碗热粥。有人喝完之后把头盔翻过来用舌头舔乾净了內壁上残留的米汤。

沈渡没有在营房里待著。他一个人提著一盏从营房废墟里捡来的油灯,沿著关城城墙走了一圈。城墙上的垛口在月光下投出整齐的影子,影子的边缘清晰而冷峻。他走到城墙西北角,把油灯放在垛口上,从怀里掏出那面从鲍家营扯下来的南军令旗。令旗上画满了刻痕——德州、济南、东昌、夹河、藁城、齐眉山、灵璧、扬州、南京、哈密、交趾、江西,最后一道是淝水。他用匕首在旗面上又刻了一道新的痕跡。这一道是函谷关。他把令旗摊在垛口上,月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上,每一道都是一座城,每一道都是一段路。从白沟河到南京,从居庸关到哈密,从交趾到江西,从淝水到函谷关——他在这个游戏里走过的路已经比任何地图上的线都要长。但他知道,在这个副本里,他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

次日清晨,队伍从函谷关出发,沿著官道往西进入关中平原。官道两侧的农田大片拋荒,偶尔经过的村庄十室九空,有些村庄的房屋被烧得只剩残墙,有些村庄虽然房屋完好但门窗紧锁,听到路上有脚步声,门缝里透出几道警觉的目光一闪又缩回去。走到下午时分,他们终於遇到了活人——一支从关中方向走来的商队,赶著七八匹驮满货物的骡马,骡马背上驮著盐巴和布匹。几个商人缩著头骑在马上,围著一辆破旧的輜车,见到沈渡带著一支百来人的队伍迎面走来,赶紧让到路边把手举得高高的示意自己不是土匪。

沈渡走到商队前,对为首的那个老商人拱了拱手:“我们从淮北来,要去长安。路上可还太平?”

老商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满身泥垢、衣甲破烂的溃兵,脸上的警觉稍微鬆了一些,但语气仍然很谨慎:“你是哪一部的?鲜卑?羌人?”

“关中军。”沈渡说,“淝水南岸回来的。”

老商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半度:“去长安的路上小心。前面渭南有鲜卑骑兵驻扎,说是奉苻坚之命守备关中,但见了溃兵就抓,抓了就编入自己部曲,不听话的就地格杀。我们商队是从北面绕过来的,多走了上百里才避开他们。”鲜卑骑兵。慕容垂是鲜卑人,他在淝水战场上率先整队撤离,现在回到关中反而成了维持地面的人。苻坚的威望在淝水惨败后一落千丈,各部族首领已经开始各行其是。

“多谢。”沈渡拱了拱手,带著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出几里地后周敬从后面赶上来,低声说:“渭南的鲜卑骑兵,我们绕开。”

“绕。”

从渭南往西他们绕了一个大弯,避开了鲜卑骑兵驻守的主要道路,但因此多走了两天的山路。山路上零星出现了更多尸体——有溃兵,有平民,甚至有几个穿著僧袍的僧人倒在路边,背上的包袱被翻了个底朝天。野狗和乌鸦比人更早发现这些尸体,有些已经被啄食得面目全非。风雪虽然在减弱,但空气中多了一股更浓的血腥味。穿过这片山道,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他们遇到了另一拨从淝水逃回来的溃兵。这拨溃兵只有十几个人,比沈渡的队伍更惨——连兵器都没有,脚上的草鞋也走丟了,脚趾冻得发黑,像一群从墓穴里爬出来的活死人。领头的百夫长见到沈渡时跪在地上,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长安——”

沈渡把他扶起来,让老魏把剩粥分给他们。百夫长捧著粥碗,手抖得粥汤洒了一地。他说他们是从潁水方向逃回来的,一路被鲜卑骑兵追杀,原本七八十人的队伍被追得只剩这十几个。他问沈渡长安还有多远,长安城里还有没有守军,长安还能不能回家。

“长安还有多远?”百夫长又问了一遍,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芦苇。

沈渡站起来望著西面的地平线。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黑线——那是长安的城墙。这道曾经护卫著秦汉故都的城墙,不知还能不能支撑到春天。他低头看著百夫长,说:“不远了。跟我们一起走。”

队伍继续往西。长安的城墙越来越近。沈渡走在最前面,怀里那些竹简被汗水浸过又被山风吹乾,边角已经开始磨损,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山风从背后灌过来,把破损的秦军旗帜吹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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