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老魏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官道中央,手里拄著那杆矛尖早已卷刃的长矛,眯著眼睛朝西望了很久,然后回头朝队伍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长安!我看到长安了!”
队伍里几乎所有还能走得动的人都加快了脚步。阿木搀著一个腿上伤口还没好利索的羌人步卒往前赶,周敬拄著木棍走在队伍中间,抬起眼看向西方那道灰蓝色的城墙轮廓,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路。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沈渡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著那根从彭城废墟捡来的铁矛杆。他的左腿在翻殽山时旧伤復发,膝盖肿得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看到长安城墙的那一刻,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从淝水到长安,他们走了將近两个月。两个月前从淝水北岸出发时漫山遍野都是溃兵,两个月后走到长安城下的只剩这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人是筛出来的——被寒冷筛过,被飢饿筛过,被追兵筛过,被殽山的栈道和风雪筛过。能走到这里的,都是命最硬的。
长安。这座城在沈渡的记忆里是另一个名字——西安。他在另一个世界的教研室墙上掛著一幅唐代长安城的復原图,那是人类歷史上规模最大的古代都城,宫城巍峨,坊市井然,朱雀大街宽得能並排跑八匹马。但那是唐代的长安,是这座城几百年后的模样。现在的长安是前秦的都城,苻坚在这里坐镇了二十多年,把这座秦汉故都经营成了北方最繁华的城市。但沈渡知道,这座城的繁华已经在淝水河畔被衝垮了。八十七万大军覆没的消息比他更早抵达长安——溃兵比他跑得快,谣言比溃兵跑得更快。长安城里的人现在是什么状態,他心里大概有数。
越靠近长安,官道两侧的景象就越触目惊心。城外原本有大片的民居和集市,现在这些民居十室九空,集市上的棚屋被拆得七零八落,木料被人搬走当柴烧了。城墙根下搭满了破破烂烂的窝棚,窝棚里住著的不是乞丐——是从前线逃回来的溃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拄著拐杖,有的躺在地上裹著一条破毯子,分不清是死是活。窝棚之间烧著几堆篝火,火光照著一张张麻木的脸,那些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之后残留的空白。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粪便、腐肉和劣质草药的气味,周敬经过一处窝棚时朝里面看了一眼,一个溃兵躺在地上,大腿上的伤口已经烂得露出了白骨,周敬只看了一眼就走了——不是不救,是救不了。伤口烂到这种程度就算他在长安城里找到药材也晚了。
城门是关著的。长安的城门已经连续关了好几天,守城的士卒站在城楼上用长矛对著下面,不让任何人靠近。沈渡仰头朝城楼上喊了一声:“我们是从淝水回来的!前锋营的!”
城楼上一个校尉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百多个衣甲襤褸的溃兵。校尉的盔甲比城下的溃兵们整齐得多,但脸上的表情並不比溃兵们好多少——那是一种知道外面在死人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麻木。他问沈渡是哪一部的,沈渡报了苻融前锋营的番號。校尉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有令,所有溃兵暂驻城外候命,不准进城。城里已经关了好几天了,城里粮草紧张,再放溃兵进去怕生乱。
“我们走了两个月才走到这里!”老魏在沈渡身后朝城墙上吼道,“你不让我们进城,我们吃什么?住哪?”
校尉没有回答。他缩回了垛口后面,城楼上只剩下那面褪了色的秦军旗帜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著。老魏还要再喊,被沈渡拦住了。沈渡抬头看著城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校尉听得清清楚楚:“我们不需要进城。你给我们传个话——前锋营残部百余人已到城外,驻扎在城东废窑。有需要守城、修墙、搬运的差事我们都能干,换口饭吃。另外,有位老医官隨队,可以在城外给伤兵治伤。不要粮食,只要药材。”
城楼上安静了一会儿。校尉重新探出身子,点了点头:“行。我传上去。”然后他缩回垛口后面,脚步声沿著城楼往城內方向远去。
沈渡带著队伍沿著城墙根往东走,找到了那处废弃的砖窑。窑口塌了半边,但窑洞里面还算乾燥,四面有墙,头顶有顶,比窝棚强得多。他把人分成几组——老魏带几个还能动的去周围捡柴火,周敬把伤员安置在窑洞最里面避风的地方,阿木带人去附近废弃的民居里搜刮还能用的东西。一个时辰后,阿木抱回来半口破铁锅、几个缺了口的陶碗和一条被老鼠啃过的棉被。老魏背回来一捆乾柴和几块从废墟里撬下来的门板。周敬用砖窑里残存的砖块垒了个简易灶台,把破铁锅架在上面,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殽关带出来的陈年粟米,倒进锅里煮了一锅极稀的粥。
吃过东西之后,周敬和几个还能走得动的年轻士卒把窑洞深处的伤员重新检查了一遍。他在窑洞地上铺了一层乾草,让伤员们躺得舒服些,又把所有绷带集中起来重新分发。从殽山到函谷关,他教出来的那几个年轻士卒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的刀伤和冻伤了。沈渡蹲在窑口看著周敬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赵老六——在北京城西的坊区里,赵老六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用扳手拧紧衝车的铁箍轮,嘴里叼著菸袋锅子,拧完最后一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锈说“李爷,修好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但此刻在长安城外的废砖窑里,他看到周敬给伤员包扎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沉默的、不声不响的可靠感,像一根钉在墙里的钉子,不管墙怎么晃,钉子都在那里。
夜里,窑洞外的风声停了。但人声没有停——城墙根下的窝棚区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和怒骂。沈渡从窑洞口望出去,看到远处城墙根下有一群溃兵正围著一堆篝火在爭抢什么,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城墙上扭曲而狰狞。他们不是在抢粮食——是在抢一具刚死的溃兵身上剥下来的羊皮袄。城楼上的守军朝下面喊了几声,没有人听。箭矢从垛口上射下来钉在窝棚边上的泥土里,围抢的人群散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围拢。沈渡转过头不再看。
“他们比我们先到,但城没让他们进去,他们就烂在城墙根下了。”周敬走到他旁边,看著远处的窝棚区,声音很平静,“饿的人会抢,冷的人会抢,但什么都没有的人会死。城里的粮食也不多了。苻坚这几个月一直在给各部族首领写信,四处调粮,但大部分信使还没到目的地就被溃兵截杀了。慕容垂在河北拥兵自重,姚萇的羌人骑兵驻扎在渭北,名义上还听苻坚的调遣,实际上都在观望。长安朝廷的政令已经不出城门了。”
“长安还能撑多久?”沈渡问。
“撑不了多久。但撑不住的不是城墙,是人心。苻坚这几个月来头髮白了一半,每天在宫里来回踱步,反反覆覆跟身边近臣念叨——『若听王景略之言,岂有此败』。可王猛已经死了多年了。”周敬嘆了口气,把菸袋锅子往地上磕了磕,“本来就没几个人劝他打,是他自己非要倾国南下。现在好了,百万大军没了,各部族首领也管不住了。”他抬起头看著沈渡,“你怀里那些竹简,打算怎么用?”
“还没想好。”
“那就先別想。”周敬从怀里掏出一包用破布裹著的草药递给沈渡,“先把腿伤养好。长安城外的乱局才刚开始,你这腿不好,跑都跑不快。”
两天后,城墙上忽然贴出了告示。不是朝廷的詔书——是苻坚的亲笔手諭,让人抄在黄绢上掛在城门口。告示的大意是:所有从淝水回来的將士,无论是哪一部哪一族,只要还能拿得动兵器,均可到城西校场集合,朝廷会重新编伍,发放粮餉,准备守城。告示末尾用硃笔写著一行字——“朕负卿等,然关中不可弃。愿与诸君共守长安。”最后那行字的笔跡明显比前面的正文字体更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写这行字的时候苻坚的手大概是抖的。
沈渡站在城门口把这份告示看了两遍。他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先去废砖窑把告示的內容告诉了队伍里的人。老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关中没家了,回去也是种地,种地也交不起赋税,不如留下来守城,至少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阿木蹲在地上低著头不说话,老魏替他回答说他妹妹还在长安城里,他得去找她。鲜卑人和羌人的溃兵们相互对视了几眼,都摇了摇头——他们不信任苻坚,也不想替苻坚守城,他们要回自己的部落。
“那就分开。”沈渡站起来,“想去校场的跟我走,想回家的把剩下的乾粮带走,路上自己小心。”
最后跟著沈渡去城西校场的只有不到六十个人。老魏、周敬、阿木都去了。鲜卑和羌人溃兵们把自己的那份乾粮分好,拱手道別,沿著渭水往西走了。沈渡站在砖窑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灰黄色的地平线上,然后转过身带著剩下的人往城西校场走去。
城西校场上已经集结了几千人,都是从关中各地陆续聚过来的溃兵。汉人、氐人、羌人都有,但鲜卑人一个也没有。校场上插著几面褪了色的秦军旗帜,几个头髮花白的参军正在按名册清点人数,但名册上的大部分人都不在了——不是死了就是散了。沈渡带著六十人走进校场时,负责登记的参军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文官袍服,补子上的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他问了沈渡的部曲和番號,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忽然停住了笔,又抬头看了沈渡一眼。
“你是从淝水南岸回来的?”
“是。”
“前锋营的?”
“是。”
参军放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但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力按了一下沈渡的肩膀,然后重新坐下来继续登记。旁边几个正在排队的溃兵也都朝这边看了过来,眼神里的麻木褪去了一些。
在校场上重新编伍之后,沈渡被分配到了负责看守东面城墙的任务。老魏分到城门守卫,阿木因为身体还没恢復暂时编入輜重队,周敬则被调到伤兵营帮忙。接下来的好几天沈渡每天带著人在城墙上站岗,偶尔帮著修补垛口、搬运箭矢。城外的溃兵越来越多,鲜卑骑兵偶尔出现在城外的地平线上远远窥视,但始终没有靠近。城里的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张,每日配给的口粮从三合减到了两合,又从两合减到一合半——一合半,就是一小把粟米,煮成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一天傍晚,老魏从伤兵营回来时脸色不太对。他把沈渡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沈爷,我打听到一件事。渭水北岸有个人,姓姚。是从淝水前线回来的,手下聚了不少羌人溃兵,据说在渭北占了一片营地,不和任何一边来往。有人管他叫姚將军。”沈渡抬起头看著他,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姚萇——前秦的羌人大將,苻坚最信任的部將之一。歷史上正是他在苻坚淝水惨败后倒戈一击,杀了苻坚,建立后秦。现在他就在渭北,就在长安城外。
“你找几个靠得住的弟兄,这几天多往粮仓方向转转,看最近有没有人晚上往里运东西。另外让周敬多留意从伤兵营回来的溃兵嘴里都怎么说。我需要知道更多关於渭北的事。”老魏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沈渡靠在城墙上望著长安城內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