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夏天,小芳生了第三个孩子。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整层楼都能听见。家安站在產房门口,听到那声啼哭,腿软了。他扶著墙,慢慢蹲下来。走廊的灯是白色的,墙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他蹲在白色中间,像一个被白色包围的小点。护士抱著孩子走出来,喊了一声“林家安的家属”,他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抖。他接过孩子,孩子很小,很小,比恩慈小,比恩惠小。他的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眼睛闭著,嘴巴一动一动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
家安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想起一九六五年,他出生的时候,陈阿圆在永春的老屋里抱著他,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阿母的脸上。阿母那时候才二十多岁,头髮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手是光滑的。她抱著他,说“家安,平安”。他把这两个字记了一辈子。
他给孩子取名叫家和。家和万事兴的家和。他把这个名字告诉小芳的时候,小芳笑了。她说家和好,家和就好。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乾裂,头髮被汗水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但她笑了,她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她看著家安,看著怀里的孩子,看著病房的门。门开著,护士走进来,给她量体温、测血压。
家和满月那天,陈家超市门口又摆了酒席。天很热,太阳很大,晒得青石板发烫。陈阿圆坐在超市门口的藤椅上,怀里抱著家和。家和穿著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是小芳做的,领口绣著金色的花,扣子是盘扣的。他在陈阿圆怀里睡著了,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又轻又匀。陈阿圆低头看著他,看著他的脸。脸是圆的,眼睛是闭著的,嘴巴是小的,鼻子是挺的,额头上已经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了。
家安蹲在她面前,看著家和。“阿母,他像你。”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拨开家和额前的胎髮。胎髮很软,很细,很密,贴在头皮上,顏色很浅。额头上那几道抬头纹在她手指下面像几条细细的小河。
“他像你阿公。”陈阿圆说。
家安看著家和,看著那张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额头上三道浅浅的抬头纹。他想起陈远水,想起他在永春的院子里剥花生的样子。他低著头,手指捏开花生壳,咔嚓一声,花生米掉在碗里,壳扔在地上。他的额头上有三道抬头纹,深深的,像刀刻的。
“阿母,阿公会看到的。”
“他会看到的。”陈阿圆说。她把家和抱紧了一些,家和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嘴巴瘪了瘪,但没有醒。他继续睡。
二〇〇八年秋天,家安的公司又扩大了。他在福州、厦门、杭州、上海都设立了分公司,车队从一百多辆增加到两百多辆,员工从四百多人增加到六百多人。他在泉州总部旁边买了一块地,盖了一个更大的仓库,三千多平方米,可以停一百多辆车。他站在仓库门口,看著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停在那里,红的、白的、蓝的、灰的,像一匹匹等待出征的马。
他走进仓库,走到最里面,看到一根扁担掛在墙上。扁担是黑色的,断过三次,绑著三道麻绳。这是他从陈家超市拿来的,掛在这里。他想让司机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现在的路是从哪里来的。司机们每天从这里经过,进进出出,搬货卸货,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一眼。他不怪他们,他们不知道这根扁担是什么。它只是一根木头,一根旧木头,一根断过三次、绑著三道麻绳的旧木头。它不是一根普通的旧木头。它是从缅甸走到泉州的旧木头。它走过三千里的路,它见过日本人的飞机,它见过滇缅公路的泥泞,它见过陈远水的汗、血、泪。那些汗、血、泪渗进木头里,干了,硬了,黑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扁担。扁担是凉的,硬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铁。
二〇〇八年冬天,家兴的花店在福州开了第十一家。在福州五四路上,靠近省政府,人流很大。他亲自去管的,从装修到进货到开业,都在。店不大,几十平方米,装修得很简单,白墙,原木色的货架,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放著一把长椅,椅子上放著一盆蝴蝶兰。他把店交给了一个新来的店长,是个年轻的女孩,姓黄,叫黄小凤,学花艺设计的,刚从农校毕业。
黄小凤问他:“老板,你为什么要开花店?”
家兴想了想。他想到一个地方,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但听很多人说过的地方。那个地方叫缅甸。他的阿公从那里走来,走了三年,走回了泉州。他走了一辈子,开了一辈子花店。他种了一辈子花,卖了一辈子花,看了一辈子花。花开了,他笑。花谢了,他不哭。他知道花谢了还会再开。明年春天,后年春天,大后年春天。只要根还在,花就会开。
“因为花会开。”家兴说。
黄小凤不明白他的话,但她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花架。
二〇〇九年春天,家寧在帐簿上又写了一页。她翻开帐簿,看到自己以前写的那些字。有些字已经模糊了,被水洇过,被眼泪洇过。她看不清那些字,但她记得那些字的內容。她记得每一个字。她把那些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家和满月了。他长得很像你。圆脸,大眼睛,挺鼻子,小嘴巴,额头上三道抬头纹。阿母说你像你。她说你看到了一定很高兴。你看到了吗?”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想起陈阿圆说“他像你阿公”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稻田。她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颗在夜空里发光的星星。她的嘴角往上翘著,那是一个笑。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用旧了的扇子,扇面上画著花。花是粉红色的,花瓣已经褪色了,但花的形状还在,花蕊还在,花的根还在。
“阿公,你走的那天,阿母给你煮了一碗麵线。你说好吃,你吃了。你把那碗面线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把荷包蛋也吃光了。你把碗放下,闭上眼睛,走了。”
“阿公,面线还在,荷包蛋还在,鸡汤还在。阿母还在煮麵线。每年过年都煮,每年你的生日都煮,每年阿嬤的生日都煮。她把面线端到桌上,放在你的位置上,放一双筷子,放一只碗。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个缺口,是你刻字的那只碗。她把它从永春带到了泉州。她把你刻的字给念远看,念远不认识那些字。她把那些字念给他听,阿圆站柜檯,七岁,够不著,阿圆不用踮脚。念远听不懂,他才三岁。他听不懂,但他听著。他听著你写的那些字,把它们记在了心里。”
家寧把笔放下,把帐簿合上。她把帐簿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二〇〇九年夏天,恩慈上小学二年级了。她会写很多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阿爸、阿母、阿嬤、阿公、阿叔、阿婶、弟弟、妹妹。她还会写陈念远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她把陈念远的名字写在田字格里,给他看。念远不认识,念远才三岁,不认识字。
陈阿圆坐在收银台后面,看著他们。
恩慈说:“阿嬤,我教念远写字。”
陈阿圆说:“好,你教。”
恩慈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个田字本,翻开一页空白,在田字格里写下了一个“陈”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她把铅笔递给念远,指著那个“陈”字,说:“念远,你写。这个是你的姓。”念远接过铅笔,在田字格里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不是字,是一条路。路从田字格的左上角开始,弯弯曲曲地走到右下角。它走了很远,它走了很久。它走到了田字格的尽头,没有路可走了。它停下来了。恩慈看著那条线,皱了皱眉头。她说你画的是什么。念远说,路。恩慈说路不是这样的。念远说,阿公说的。恩慈说哪个阿公。念远说,天上的阿公。
家寧站在旁边,听著念远说“天上的阿公”。她想起陈远水,想起他在永春的院子里剥花生的样子。他低著头,手指捏开花生壳,咔嚓一声,花生米掉在碗里。念远没有见过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天上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阿公。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个人走过什么路。但他知道他在天上,他看著他。
家寧走过去,蹲在念远面前。“念远,你见过天上的阿公吗?”念远摇了摇头。“那你怎么知道他?”念远想了想,用手指了指额头。“这里。阿嬤说,这三道是阿公的。”他的手指在额头上轻轻划著名,在那三道浅浅的抬头纹上划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