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如同冰冷粘稠的油污,瞬间浸透了玫瑰屋大厅內八位管理者的心臟。
討债?
玫瑰屋欠他林北三百金?
就为了这个?
就仅仅因为那个早已在密室中被恶鬼撕碎的蠢货,胆大包天地剋扣了他区区三百金的悬赏金?
所以,这个煞星就敢单枪匹马,视玫瑰屋如无物,悍然打上门来?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竟然真的几乎將留守玫瑰屋的精英猎人一锅端了,堆成了那座无声诉说著恐怖力量的“猎人山”?
八双眼睛,或惊骇、或茫然、或愤怒、或难以置信地聚焦在座椅上那个看似隨意,却散发著无形煞气的青年身上。
作为玫瑰屋的实际掌控者,他们当然知晓內部存在剋扣悬赏金这档子骯脏事。
其中多数人对此深恶痛绝,他们都是从刀口舔血的底层猎人一步步爬上来的,太清楚那种拼死完成任务,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归来,却发现应得的血汗钱被盘剥掉大半是怎样的滋味。
那份屈辱、愤怒和不甘,足以点燃任何一个猎人心中的暴戾之火。捫心自问,若换作是他们遭遇此事,恐怕也免不了要大闹一场,討个说法。
然而,理解归理解,现实却是冰冷的铁壁。
他们並非不想管束,而是根本无能为力。
因为策划並执行这骯脏勾当的,正是他们十人团中的一员,那个不久前才在密室中被他们供奉的恶鬼反噬、啃食殆尽的倒霉鬼!
那傢伙的目的阴狠而短视——用从猎人身上层层盘剥下来的血汗钱,去购买活人作为“血食”,用以餵养那些贪婪的恶鬼,妄图以此换取玫瑰屋猎人的片刻安寧。饮鴆止渴,莫过於此。
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剋扣的镰刀,竟然挥到了林北的头上!
但凡那天林北初临玫瑰屋时在场的猎人,谁不记得他与玫瑰夫人之间那非比寻常的关係?
这剋扣的手法,已经不是贪婪,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和挑衅!眼耳鬼的悬赏金,明明白白是四百金!
结果落到林北手里的,竟只有一百金?生生被吞掉了三百金!这已不是剋扣,是明抢!
“怪不得……”
八人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个念头,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后脑,“怪不得他二话不说就直接打上门来,这是被彻底激怒了!”
理解林北的愤怒,甚至理解他今日的雷霆手段,但这並不能改变双方此刻剑拔弩张的对立局面。
他们需要找到藏匿起来的玫瑰夫人,而林北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巨大且危险的变数。
更棘手的是,林北要找的那个罪魁祸首——那个剋扣他赏金的始作俑者,早已在恶鬼的利齿下化为一堆枯骨,连渣都不剩了!
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们。
难道还能指望把那个死人从地狱里拖出来,让他当面给林北赔罪?若真有这等起死回生的本事,他们又何必去干那与恶鬼勾结、朝不保夕的勾当?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
大厅內死寂得可怕,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最终,还是心思最为玲瓏、也最为审时度势的茉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向前一步,脸上挤出最诚恳的歉意,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北先生!”
她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对於您悬赏金被剋扣一事,玫瑰屋上下深感震惊与万分的歉意!”
“此等卑劣行径,完全违背了玫瑰屋建立的初衷和铁一般的制度,是对所有猎人信任的褻瀆!”
“我们必定会对造成此事的直接负责人进行最严厉的追究与惩处,绝不姑息!”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真的义愤填膺。
但紧接著,话锋便巧妙地一转,透出无奈:
“只是……非常遗憾,负责悬赏金髮放与核验事务的那位负责人……他……他因故暂时离开了玫瑰屋,短时间內无法返回。”
茉莉的措辞极其谨慎,避开了“死亡”这个敏感词,同时眼神飞快地扫过林北,观察著他的反应。
“为了表达玫瑰屋最大的诚意,也为了儘快弥补您所遭受的损失和不公,”
茉莉的声音更加柔和,带著一种刻意的、息事寧人的姿態。
“我愿代表玫瑰屋,先行自掏腰包,为您补齐被剋扣的三百金。您看这样处理,是否能够稍解您心头之怒?”
她说完,不等林北回应,立刻侧头对旁边一个面如土色的猎人低声喝道:
“速去取三百金来!”
猎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衝出了压抑的大厅。
林北端坐椅上,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他深邃的目光在茉莉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穿透那层偽装的诚恳。他確实很想揪出那个胆敢剋扣他钱的蠢货,看看他究竟长了几颗脑袋。
但既然人不在,再多做纠缠,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今天来玫瑰屋,討回这三百金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点微尘。
真正的目的,是兑现对玫瑰夫人的承诺,帮她夺回这玫瑰屋。
因此,当猎人战战兢兢地捧著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回来,恭敬地放在林北手边的茶几上时,他连看都没看,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
“这个事情,先揭过。”
林北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然而,就在林北话音落下的瞬间,压抑已久的东离终於按捺不住了。
林北那轻描淡写、视他们如无物的態度,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那根名为“尊严”的敏感神经上。
尤其是看到那三百金如此轻易地被奉上,更让他觉得己方顏面扫地。
他一步踏前,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急躁与居高临下的质问,声音尖锐地刺破了刚刚有所缓和的空气:
“林北!”
东离直接质问。
“玫瑰夫人到底在哪里?”
“你一定知道!”
“我劝你莫要隱瞒,痛快说出来!这对你,对我们大家都好!”
这命令式的口吻,如同在审讯犯人。
林北原本半闔的眼帘猛地掀开,一道冰冷锐利如刀锋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东离。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哦?”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却让大厅的温度骤降。
“玫瑰夫人!”
林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盯著东离,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石板上。
“她不是你们玫瑰屋的老大吗?怎么,老大丟了,你们这群当手下的不去找,反倒追著我一个外人要人?
这道理,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脸上的讥誚之色更浓,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
“还有,你妈……没教过你,问人问题的时候,要懂点礼貌吗?谁准你用这副嘴脸跟我说话的?”
“嘴脸”二字出口的剎那,林北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凭空抹去一般,骤然从座椅上消失!没有预兆,没有残影,仿佛他从未坐在那里过!
八人只觉得一股猛烈到令人窒息的劲风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巨浪迎面拍来!
他们的眼睛甚至来不及聚焦,视网膜上只残留下一道快到超越视觉极限的模糊虚影!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如同鞭子抽裂空气般的爆响,毫无阻碍地炸开!紧接著是第二声!
“啪!!!”
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快得让人分不清先后!
那道虚影在眾人眼前一闪而逝。
当他们的视线终於能勉强捕捉到林北的身影时,骇然发现他已经回到了座椅上,姿態慵懒依旧,仿佛从未离开过。
只有他微微活动的手腕,和空气中残留的凛冽气息,无声地诉说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整个过程,从消失到回归,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
直到这时,东离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剧痛,那痛感如同烧红的铁板烙印在皮肉上,迅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