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晌午,小镇祠堂里聚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
唐小傲仗著身子瘦,偷偷爬上了祠堂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叶茂密,將他整个人遮了个严实。他死死抱著树干,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从叶缝里往下看。
这一眼,差点叫他从树上滑下去。
祠堂院里跪著一大片人。
跪在最前头的,正是秋叶村村长叶兴文。后头依次是叶家那些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叔伯、青壮和子侄。此刻一个个浑身是血,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缺了腿,伤口处只用破布草草裹著,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洇。
而在他们身前,地上整整齐齐摆著十几颗人头。
有的脸上还残著临死前的惊骇,有的双眼圆睁,空洞洞望著天。
再往旁边看,还有几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正瘫在地上,浑身繚绕著一丝丝淡黑色的气。那黑气极淡,却叫人一眼看去便直犯噁心,好似耳边有疯狂的囈语。
唐小傲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手指一点点抠紧树皮。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这些年跟著镇子迁来迁去,路上死人是常事。可那多半是病死、饿死、半夜被邪修掳走,哪见过这样血淋淋的场面——人头落地,满院跪人,连空气都像是红的。
在这种气氛下,却没人敢高声说话,但也没人憋得住话,於是各种低语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好似一群蚊子。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静了。原本堵在院门口的人自觉往两边让开,分出一条路。
李清风搀著李望川,缓缓走了进来。
李望川脸色仍白,气色也还虚,可那双眼却依旧利得很,像刀刃上磨旧了的寒光,浑而不钝。
他走到一眾叶家人身前,立刻有人搬来一把太师椅,小心扶著他坐下。
紧接著,一道青色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后。
正是李望乡。他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癯,身姿挺拔,一派超然物外的仙家气象,与院中血腥格格不入。
李清风与李景山则分立两侧。
人群里,一个佝僂身影微微动了动,是王铁匠。他也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角落里,像块不起眼的旧铁。
叶兴文跪在最前,头低著,眼珠不动声色地往上抬了一线。只这一眼,他心里便又转过了几个念头。
李望川坐著。李望乡站著。这坐次,便已经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这位归来的仙人固然重要,可今日祠堂里真正出面定人生死、断人去留的,仍是李望川。
叶兴他飞快地回忆关於这位镇长的所有信息:隱忍果敢,手段老辣,为了族群延续可牺牲局部…但內心深处,对无辜族人始终存有惻隱之心!
今日是否能活,就全看这位的惻隱之心。
李望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叶家眾人,扫过他们身上的血、断肢和那些摆在地上的头颅,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叶,柳,梅,这三村沦为邪修爪牙的事,他一直知道,甚至这正是他有意促成的。只因这三家最狠,对自己狠,对別人更狠。
这三家做出什么样的事,李望乡都不会意外。只是,如今来看,这叶家还是守住了底线,没有修什么邪法。
“望乡,帮他们治疗一下。”
李望乡没有言语,翻手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沁人心脾清香的碧绿丹丸。他屈指一弹,丹药凌空爆开,化作一片氤氳的青色光雾,如同细雨般均匀地洒落在所有跪著的叶家人身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光雾所及之处,体表那些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嫩皮肉!深可见骨的创口迅速弥合,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復位!甚至连那些重伤者萎靡的气息都明显强盛起来!片刻之间,除了衣衫上的血污和少数肢体残缺无法復原者,眾人伤势竟好了大半!
只不过,这神奇的一幕,让场下跪著的李家人,心头更寒。
“解释一下吧。”李望川紧跟著吐出五个字,目光如冰冷的铁锥,钉在叶兴文身上。
叶兴文膝行向前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镇长!我叶兴文…有罪!”
选择坦白,就是叶兴文的策略,仙人面前,由不得他撒谎。
“我叶兴文,勾结邪修,残害同族,罪孽滔天!”叶兴文语出惊人
“二十多年来,为保秋叶村苟安,为求邪修不屠戮我村,我暗中向『邪修』献上外姓村民、不听话的同族,总计…三千九百七十二人。或为血食,或为奴役。”
“我排除异己,暗中构陷,借邪修之手,清洗原『贺家村』(秋叶村前身)不愿屈服的旧民,致其血脉几近断绝!”
……
听著叶兴文一条条的说出自己的罪责,小院內外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叶兴文…他竟然是邪修的走狗?!』
『五百七十二人!天吶!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