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针被枪决的第二天,第一监室铁门柵栏上拴了条红綾子。不用问是丁道长的手笔,为此还牺牲了“巴掌脸儿”的一条红內裤。
“道长,都掛了红綾子,咋…咋还听见他嚎呢?”巴掌脸儿哭丧著脸说道,“我…不会是中邪了吧?”
“我这儿还有张符,你揣兜儿里,保你能睡个安稳觉!”
丁道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上面画著符文的黄纸。他正要再说什么,成东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到了跟前,一把抢过了黄纸骂道:“这个死老道!骗人也就算了,还嚯嚯我的报纸,知不知道这份《参考消息》有多难搞?”
报纸是成东托曹律师寄过来的,这几乎是他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途径,如今被丁道长弄成若干张鬼画符,著实让他火大。
“我这也是为了大家考虑嘛!你是『號长』,贡献点资源又怎么了?”
丁道长自知理亏,却深諳诡辩之术,三两句话,把高帽子就戴到成东头上。
“说得好听!谁不知道你是想拿这玩意骗吃骗喝的?也就傻帽能被你忽悠咯!”
成东指著躲角落的巴掌脸儿,一句话骂俩人,看来这次是真生气了。
见对方大动肝火,丁道长一转身將珍藏已久的《道德经》拿了出来,没想到,成东直接摆手说道:“赶紧收了你那破经!瞅著脑仁疼!”
丁道长给成东推荐这本书不止一次两次了,不过,后者只是小学文化,根本没办法消化这么高深的文化,一句话,成东对此书没兴趣。
“玩意?”丁道长瞪了瞪眼,悻悻地说道,“我再给你讲一遍,吉凶祸福可都在这本书里呢!你小子什么都好,可惜不悟道……”
“你別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气功,什么大道,有这功夫,把你那几招压箱底的擒拿点穴术统统交给我,成不?”
“那些都是小学,要想融会贯通,必须得先练气修道!”丁道长咂咂嘴说道,“我跟你讲,这本经书可是我花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改完批註的,我观你骨骼惊奇,咱俩又有缘分,今天给你打个五折卖你,中不?”
“中个屁!一分钱没有,拿来抵我的报纸还差不多!”说罢,成东將封皮上印有太极双鱼图案的经书给抢了过来,他可不是要学什么道法,单纯就是为了气一下丁道长,谁让对方不经允许毁了他的报纸呢!
丁道长哪能接受赔本的买卖,想要夺回,又担心把书给弄坏,投鼠忌器之下,只好说道:“借你看几天,可得保管好啊!”
……
往后这几天,成东总蔫头耷脑的。一想到胡小针临刑前的种种表现,他这样的七尺大汉也莫名有些感伤。他私下找丁道长想嘮两句,老道还记著撕符的仇,甩了本《气功秘籍》让他自个儿悟。成东硬著头皮翻了两宿,越看越迷糊,摔了书改给家里写信。
其他监犯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些人跟“巴掌脸儿”一样,出现了幻听症状,一躺床上就听到胡小针的哀號声。
起初,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丁道长身上,可花了“代价”症状依然没有改善,於是,这些人也有样学样,跟著成东写起了家书。
这帮人大多不识字,排队找成东代笔的能从铺位排到厕所。听他们嘮家里老娘瘫了、媳妇跑了,成东笔尖直打颤——原来抢劫犯会给闺女买糖,强姦犯会攒钱给老娘治病。
被枪决的胡小针也好,小偷小摸的“巴掌脸儿”也罢,说到底他们都是人,是人就有优缺点。
成东小学都没念完,讲不出啥大道理。但至少明白了一个事儿:好人坏人不是贴了標籤的,就像老道经书上的太极双鱼图案一样,黑中有白,白中有黑,这些都是能动態变换的。
“好中有坏,坏中有好,好能变成坏,坏也能变成好,咦?这不就是丁道长天天掛嘴边的『否极泰来,祸福相依』的意思嘛!”。
没想到,成东的精神世界竟然在昏暗的监號里丰富了起来,他在反思,在沉淀,也在慢慢成长。
成东不是悲天悯人的知识分子,身上也没有反求诸己、兼济天下的责任,不过,这並不妨碍他做力所能及的事。对公共事业有热情,对弱者存有怜悯心肠,仅凭这些,就跟那些一条道走到黑的败类区分开来了。
也许,他需要一点时间,要自我批判,要与急於求成、短视狭隘的老我彻底说再见。
当然,在为期两年的自我改造过程中,成东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每到心情鬱结的时候,他会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家人们的来信。
嫂子给他讲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在嘘寒问暖的字里行间,成东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家庭的温暖;爱民会跟他探討案情,也会给他讲述时政要闻,像香港回归、亚洲金融危机等热门话题都在二人的交流范围之內;岳川的来信只有一封,听闻阿黄死了,成东也是好一阵唏嘘……
有了亲朋好友的关照,身陷囹圄的成东维持了基本的心理健康。他不但在这个三教九流匯集的地方稳住了脚跟,还用零碎时间学习,那本被他翻得稀巴烂的《新华字典》就是见证。
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心態阳光、富有人格魅力的成东给第一监室带来了不小改变。
在押人员信任成东,有拿判决书跟他商量案情的,有找他解决矛盾纠纷的,还有一些纯粹是菸癮犯了,閒得蛋疼找他吹牛逼的。总之,成东成了第一监室的香餑餑!
人生很长,但觉醒往往只在一瞬之间。成长需要歷练,可没人能规定具体场所——有人於课堂书卷中参悟,有人在社会熔炉里淬炼,而成东,却在那方寸铁窗之內,在命运的低谷中悄然蜕变了生命的底色。
生活是精彩的,也是荒诞离奇的,有人被枷锁困住躯壳,有人却让灵魂破茧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