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县衙后院,李胜跟著李自立穿过迴廊,来到一处偏厅。
偏厅里堆满了竹简和木牘,空气里瀰漫著墨汁和纸张的味道。
此时自然早就有纸张了,在汉和帝元年蔡伦就总结前人经验改进了造纸术,但此时的纸张尚未完全取代简牘、绢帛的地位。
周昌正伏在案上,手里握著一支毛笔,在纸张上写写算算。
“將军。”
李风先发现了前来视察的李胜。李胜朝他点了点头。
“將军来了。”
周昌连忙起身,动作有些侷促。
这位老主簿,这些日子被李胜使唤得脚不沾地,眼窝深陷,颧骨都凸了出来,但精神头反而比之前好了不少。属於是越熬越精神了。
“周主簿辛苦了。”
李胜走过去,目光落在案上铺开的那张绢帛上。绢帛上画著密密麻麻的格子,格子里写著数字和地名。
“这是……下邳县全境田亩图?”
“正是。”
周昌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下官花了十几日工夫,將四大家族呈交的田契、歷年的赋税簿册、以及县中存档的鱼鳞图全部核对了一遍,又派人去各乡各亭实地踏勘,这才画出了这张图。不敢说十成十的准,但八九成总是有的。”
李胜俯身细看。
图上將下邳县的土地分成了几大块:城北是旱地,种麦子和豆类;城南靠近泗水,多是水田,种稻子;东西两向是丘陵,地薄,產量低。四大家族的田產用红笔標註,星星点点地分布在最肥沃的地段,尤其是城南水田,几乎被陈、徐、周、王四家瓜分殆尽。
“全县能耕的地,总共多少?”
周昌翻出另一份册子,清了清嗓子。
“回將军,下邳县有田土共计约一百万亩。其中,上好的水田和熟地约四十万亩,集中在城池附近方圆二三十里內;其余六十万亩分布在东西南北各乡,多是丘陵薄地,產量不及上田的三成。”
李胜眉头一挑。
一百万亩,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泗阳乡那边地广人稀,一亩薄地產不了多少粮食,全乡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万亩。而下邳县有泗水从其南边流过,自古便是沃野千里,良田万顷,能有这个数目倒也不奇怪。
“四大家族占了多少?”
周昌翻出演算的册子。
“陈家占了一万两千亩,徐家九千亩,周家七千亩,王家六千亩,合计三万四千亩。但这只是他们名下的田產,实际控制的远不止此,他们通过『假寄』、『包荫』等方式,还控制了大量掛在佃户和流民名下的田產,粗算下来,四家实际控制的田地至少在十万亩以上。”
“十万亩?”
李胜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四大家族就占据了城池周边四分之一的上好良田!
“这还只是四家。加上其他中小豪强呢?”
周昌咽了口唾沫。
“下邳县除了县中这四家外,那些横行乡里的大约有十来家。这些人名下的田產,按田契登记的是十一万亩,但实际控制的……下官估算,在四十万亩到五十万亩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