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李胜不是一个畏惧困难的人,情况越艰难,不就正说明百姓被压迫的越深吗?
只是有时候他们意识不到这种剥削压迫罢了。
甚至豪强士大夫凭藉著对意识形態的把控,还让部分百姓为他们摇旗吶喊。
是的,情况就是如此弔诡。
不说下邳县,他在泗阳乡就见过不少。
什么“地主乡绅与小民站在一起”,什么“豪强是乡土的根基,是百姓的庇护”。
放屁!
有人说地主阶级是温和的,是良善的,是维护乡村秩序的稳定器。还有人说,没有地主,谁来组织生產?谁来賑济灾民?朝廷收不上税,还不是靠地主?
可李胜清楚,这些话术的背后,只有一个朴素的真相:地主就是统治阶级。
不是什么“与小民站在一起”的阶级调和派,不是什么“地方利益代言人”,就是赤裸裸的统治阶级。
他们有田、有粮、有人,他们制定规则、解释规则、利用规则,让规则永远对自己有利。
他们的利益和小民的利益从根本上就是对立的,小民想要的是一亩三分地的安稳,他们想要的是把一千亩变成一万亩;小民想要的是轻徭薄赋,他们想要的是把赋税全转嫁到別人头上;小民想要的是官府主持公道,而他们想要的是官府別来管閒事。
不过具体而言,地主內部的利益也不统一。
东汉刘氏皇族也是地主,而且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话不是说说的。皇帝拥有天下所有的土地,虽然实际上他收不上来,但法理上是。
皇帝想要的是天下安定、赋税充足、百姓別造反;豪强想要的是自家田產越滚越大、权势越攀越高、最后尝试取代皇族。
这两拨人有时候能合作,比如一起镇压农民起义的时候;有时候又掐得你死我活,比如皇帝想度田清丈、豪强拼命抵抗的时候。
但不管他们怎么掐,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是站在百姓头上吃饭的。
区別只在於,一个吃相难看,一个吃相斯文。
李胜的目光重新落在绢帛图上。
那些红笔標註的豪强田產,像血一样刺眼。
那为什么总有人觉得地主阶级是与百姓站在一起的呢?
李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因为地主就站在官府身后,和官府一起收税、一起徵发、一起维持秩序。百姓看到的,是官府的胥吏来催税,是官府的差役来拉人服徭役。地主呢?地主坐在堂屋里,笑眯眯地说。
“今年的租子先交一半,剩下的缓缓,官府无情,咱们有情有义嘛。”
於是百姓感恩戴德,觉得地主豪强是好人,是朝廷的税太重。
可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朝廷本应从豪强那里收上来的赋税,因为豪强有免税特权、有政治背景、有办法做低田產数字,压根就没收到。朝廷的支出不会因为豪强不交税就减少,官员要发俸禄,军队要粮餉,皇帝要修宫殿。这笔钱从哪儿来?从自耕农和佃户身上来。人头税、算赋、口赋、更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豪强不交的那份,变成了百姓多交的那份,豪强把自己的税负转嫁到了百姓头上。
贼喊捉贼,还要立牌坊。
难怪迅哥儿说这歷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著“仁义道德”几个字……仔细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著两个字是“吃人”!
李胜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传我的话,从明天开始,分地。太平军將士优先,按军功和职级分配。剩下的,分给登记在册的从原来豪强中清理出来的隱户、佃户和流民。每户按人头分,五口以下分三十亩,五口以上分五十亩。立契为凭,暂时田亩不得买卖,谁敢不从,军法从事。李风,这点你仔细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