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条在石缝中往復了不知几百下。李白的手臂早已酸麻不堪,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带来刺痛。他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擦脸,侧耳倾听——通道里安静得可怕。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他低头看向缝隙,月光从头顶通风口铁柵栏的缝隙漏下一点,照在石板边缘。那里,已经被锯出了一道浅沟,但距离锯穿还差得远。两个时辰……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了。他咬紧牙关,再次握住锯条,將全身的力量都压在那细长的金属上。这一次,锯条切入石头的阻力似乎小了一些,但隨之而来的,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声——不是石头的声音,是锯条本身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停下动作,將锯条抽出来,借著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锯条的中段,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如果再用力,隨时可能断裂。
怎么办?
没有第二根锯条。
时间还在流逝。
汗水再次从额角渗出,这一次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恐惧。如果锯条断了,他就彻底失去了打开石板的机会。段七娘冒著生命危险送来的工具,他不能就这样毁掉。
李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潮湿霉烂的空气涌入肺里,带著天牢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他闭上眼睛,回忆著前世作为地质工程师时,对岩石结构的认知。这块石板应该是青石材质,质地坚硬但脆性较大,边缘与地面缝隙处填充的应该是石灰混合糯米浆——这是唐代常见的粘合剂,经过百年时间,已经变得脆弱。
也许……不需要锯穿整个石板。
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石板的四个角上。石板是嵌在地面凹槽里的,如果他能將四个角与凹槽连接处的填充物清理掉,也许就能撬动石板,让它鬆动。
李白將锯条换了个角度,不再试图锯穿石板边缘,而是沿著缝隙,小心翼翼地刮擦、切割那些已经腐朽的填充物。这个动作需要的力道小得多,但对精准度的要求更高。他必须控制好每一次刮擦的深度和角度,既要清除填充物,又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
“沙……沙……”
细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比之前更加轻微,像春蚕啃食桑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李白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按压而发白,手腕上的镣銬隨著动作不断摩擦皮肤,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寸长的缝隙上,集中在锯条尖端与填充物接触的那一点上。
不知过了多久,石板的左上角,填充物终於被清理出了一小段空隙。
李白停下来,喘了口气。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角落,指尖能感觉到石板与凹槽之间,出现了一道极其微小的鬆动。
有效。
希望重新燃起。
他换到右下角,继续重复同样的动作。这一次,他更加熟练,动作也更加稳定。汗水顺著脊背流下,浸透了单薄的囚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远处传来巡逻守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白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屏住呼吸,整个人蜷缩在墙角阴影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囚室门口停顿了一下。
李白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闻到汗水混合著恐惧的酸涩气味,能感觉到镣銬冰冷的触感紧贴著滚烫的皮肤。
守卫似乎只是例行检查。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李白等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確认守卫真的离开了,才重新开始动作。
右下角的填充物也被清理掉了。
然后是左下角。
最后是右上角。
当四个角的填充物都被清理乾净时,李白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他瘫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墙,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手臂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麻木。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锯条——那道裂纹还在,但幸运的是,它没有断裂。
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撬开石板。
李白休息了片刻,积蓄起最后一点力气。他站起身,走到石板前,蹲下身,將双手手指插入左上角那道微小的缝隙里。指尖触碰到石板冰凉的底面,能感觉到下面空荡荡的空间,以及一股更加浓郁的、带著泥土和腐烂气息的阴冷空气。
他深吸一口气,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双臂,猛地向上发力——
石板纹丝不动。
李白的心再次沉了下去。不对,石板太重了,单凭他现在的体力,根本撬不动。而且,他戴著镣銬,手臂活动受限,无法使出全力。
怎么办?
他盯著石板,大脑飞速运转。前世的地质知识再次浮现——槓桿原理。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足够坚硬的、可以插入缝隙的东西,作为槓桿,將石板撬起来。
李白环顾四周。囚室里除了稻草和那堆发霉的破布,什么都没有。墙壁是整块的石砖砌成,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可以拆卸的东西。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手腕的镣銬上。
镣銬是精铁打造,中间连接著一条粗重的铁链。铁链的每一环都有拇指粗细,坚硬无比。
也许……可以用铁链作为槓桿?
李白立刻行动起来。他先將铁链从中间对摺,形成一个双股的、更加粗壮的“撬棍”,然后將对摺的一端用力塞进石板左上角的缝隙里。缝隙很窄,铁链塞进去十分困难,他只能用锯条一点点扩大缝隙,再將铁链硬生生挤进去。
这个过程又耗费了一刻钟的时间。
当铁链的一端终於卡进缝隙深处时,李白已经累得几乎脱力。但他不敢停歇。子时越来越近,段七娘在城外等著他,每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他双手握住铁链的另一端,將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下一压——
“嘎吱……”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石板,动了。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鬆动,但它確实动了。
李白的心臟狂跳起来。他再次发力,这一次,他將脚蹬在墙壁上,藉助腰腹和腿部的力量,整个人几乎掛在铁链上,拼命向下压。
“嘎吱……嘎吱……”
摩擦声越来越大,石板开始一点点向上翘起。缝隙从左上角开始扩大,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间。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著淤泥、腐烂物和地下水的腥臭味,猛地从缝隙里涌出来,衝进李白的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
但他不敢鬆手。
他咬著牙,继续压著铁链,直到石板被撬起一个足以伸进手掌的高度,才猛地將铁链卡在缝隙里,固定住石板。
然后,他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汗水已经流干了,喉咙里像著了火一样乾渴。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撬开的缝隙——大约有两指宽,下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极其微弱的水流声,以及更加清晰的、淤泥腐烂的气味。
通道是通的。
段七娘没有骗他。
李白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赶在子时之前,清理掉入口处的淤泥,钻进密道。
他挣扎著爬起来,再次握住铁链,將石板撬得更高一些。这一次,他看到了缝隙下面的情况——確实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高度大约只到他的腰部,宽度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行。通道底部积著厚厚的、黑乎乎的淤泥,几乎堵死了大半空间,只有中间一道浅浅的水流还在缓慢流动。
淤泥必须清理。
李白没有工具,只能用手。
他跪在缝隙边,將手伸进去,抓住一把淤泥。触感冰冷黏腻,像腐烂的肉泥,带著刺骨的寒意。他强忍著噁心,將淤泥一把一把地掏出来,扔在囚室的地面上。淤泥里混杂著碎石、腐烂的植物根茎,甚至还有不知名的小型动物骨骼。每掏出一把,通道就清晰一分,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也越发浓烈。
掏了十几把之后,通道入口处的淤泥被清理出了一小片空间,勉强可以容一个人蜷缩著钻进去。
李白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沾满了黑泥,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他顾不上这些,再次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通道里依旧安静。
但时间,应该已经接近子时了。
他必须走了。
李白从怀里掏出段七娘留下的那个小瓷瓶,拔掉蜡封的瓶塞。里面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带著一股刺鼻的、类似薄荷却又更加辛辣的气味。他小心地倒出一点粉末,撒在囚室门口附近的地面上——这是为了对付可能路过的狱犬。
然后,他將瓷瓶塞好,重新藏进怀里。
最后,他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他多日的囚室。墙角那堆发霉的稻草,头顶永远滴水的石缝,冰冷的石墙,还有手腕上这副沉重的镣銬。
都要结束了。
李白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將头探进石板下的缝隙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淤泥和地下水的腥味。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他必须將身体蜷缩到极限,才能勉强挤进去。
他先將上半身探进去,双手撑在通道底部冰冷的淤泥上。淤泥的寒意透过手掌直刺骨髓。他咬紧牙关,用力一撑,將整个身体都拖进了通道里。
石板在他身后落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通道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李白趴在冰冷的淤泥上,一动不动。眼睛需要时间適应黑暗,耳朵则捕捉著周围的一切声音——头顶传来石板落地的余震,远处有极其微弱的水流声,更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老鼠?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向前爬。
通道狭窄得令人绝望。李白必须將身体压到最低,几乎是贴著淤泥向前蠕动。每前进一寸,都要用手肘和膝盖在淤泥里撑起身体,然后向前挪动。冰冷的淤泥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寒意像无数根细针,刺进皮肤,钻进骨髓。手腕上的镣銬不断刮擦著通道两侧的石壁,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不敢停。
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