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天牢高墙上那扇巴掌大的铁柵栏窗,在潮湿的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斑。李白靠墙坐著,目光平静地望著那道光斑缓慢移动,从墙角移到囚室中央,又从中央移到另一侧的墙角。
他表现得异常安静。
甚至当两名狱卒打开铁门,送来一碗稀粥和半块硬饼时,他都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询问什么,只是默默接过食物,小口小口地吃完。粥是冷的,带著一股餿味,硬饼硌得牙床生疼,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衣襟上的碎屑都捡起来放进嘴里。
狱卒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低声说:“今天倒是老实。”
“怕是认命了。”另一个嗤笑一声,锁上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白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需要保存体力,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放弃了挣扎。他闭上眼睛,开始缓慢地调整呼吸,感受著丹田里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真元流动。镣銬依然沉重,压制著灵力的运转,但经过一夜的休息,至少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减轻了一些。
上午过半时,囚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中年人。道袍的料子很普通,但裁剪得一丝不苟,袖口绣著淡淡的云纹。来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手里拿著一卷竹简,身后跟著两名狱卒。
“李太白。”中年人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国师有令,问你几个问题。”
李白睁开眼睛,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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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示意狱卒退到门外,自己则走到囚室中央,在距离李白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坐下,就这么站著,居高临下地看著李白。
“听闻你曾游歷蜀山。”中年人翻开竹简,“说说看,蜀山有何奇景?”
李白心里一动。国师果然对蜀山感兴趣。他垂下眼帘,做出回忆状:“蜀山……山势险峻,云雾繚绕。弟子当年隨师父入山採药,只到过外围几座山峰。记得有一处瀑布,高百余丈,水声如雷,瀑布下有一深潭,潭水碧绿,寒气逼人。”
这些都是实话,但都是最表面的东西。他在前世作为地质工程师时,曾参与过蜀山地区的地质考察,对那里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此刻说出来,既真实可信,又毫无价值。
中年人用笔在竹简上记录著什么,继续问:“可曾见过山中异象?或是……不寻常的建筑?”
“异象?”李白露出茫然的表情,“弟子愚钝,不知何为异象。至於建筑……山中偶有道观,多是木石所建,年久失修,並无特別之处。”
“可曾听闻『西陵神国』之名?”
李白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脸上依然保持著平静。他摇摇头:“未曾听闻。”
中年人盯著他看了许久,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李白坦然回视,眼神里只有疲惫和茫然。
半晌,中年人合上竹简。
“你师父是何人?师承何派?”
“家师云游道人,无门无派,已於三年前仙逝。”李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恰到好处的悲伤,“弟子资质愚钝,只学了些皮毛,便下山游歷,不想……”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
中年人不再多问。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回头看了李白一眼:“国师仁慈,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若还是这般说辞……”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铁门重新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李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中年人的眼神,让他想起前世在实验室里见过的扫描仪——冰冷、精確,不留任何隱私。
但他撑过去了。
至少暂时撑过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李白表现得更加顺从。狱卒送饭时,他会道谢;巡逻的守卫经过时,他会点头致意;甚至当一只老鼠从墙角窜过时,他都没有像往常那样惊动它,只是静静地看著它消失在黑暗里。
夜幕终於降临。
天牢里没有烛火,只有走廊尽头掛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几丈远的范围。李白躺在草蓆上,睁著眼睛,盯著头顶那片黑暗。耳朵却竖著,捕捉著外面的一切声响。
戌时,守卫换班。脚步声杂乱,夹杂著几句低声的交谈。
亥时,巡逻的守卫经过两次,每次间隔约莫半个时辰。
子时將近。
李白从草蓆上坐起来,动作缓慢而无声。他先侧耳倾听——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隱约的鼾声,应该是某个守卫睡著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囚室角落挪动。
手腕上的镣銬隨著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李白停下动作,等了几息,確认没有引起注意后,才继续挪动。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只受伤的爬行动物,一寸一寸地接近那块石板。
终於,他来到了段七娘指示的位置。
月光从铁窗漏下一点,勉强能看清石板的大致轮廓。这是一块边长约三尺的方形石板,边缘与地面的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污垢。李白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是灰浆混合木屑的填充物,经过百年时间,已经变得坚硬而脆弱。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钢锯条。
锯条只有巴掌长,宽不过两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李白握住锯条的一端,將另一端小心翼翼地塞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
“沙……”
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像春蚕啃食桑叶。
李白停下动作,屏住呼吸。走廊里依然安静。他等了几息,才继续动作。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让锯条贴著石板的侧面,而不是垂直切割。这样声音更小,但效率也更低。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锯条在缝隙里往復运动,每一次只能刮下一点点碎屑。李白的手臂很快就开始酸麻,汗水从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石板上,留下深色的斑点。他不敢擦汗,怕动作太大发出声音,只能任由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
他咬紧牙关,继续。
“沙……沙……沙……”
单调的声音在囚室里迴荡,但在厚重的石墙阻隔下,传到走廊时已经微不可闻。李白全神贯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手中的锯条上——触觉感受著锯条切入填充物的阻力,听觉捕捉著每一丝声音的变化,视觉在昏暗的光线下死死盯著那道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锯条突然一轻。
李白心里一紧,连忙抽出来查看——锯条没有断,但尖端已经磨钝了。他换了个角度,继续锯。这一次,填充物鬆动得更快,碎屑像黑色的雪粉一样簌簌落下。
快了。
就快了。
李白在心里默数著时间。子时应该快到了。他加快动作,锯条在缝隙里快速往復,发出“嘶嘶”的摩擦声。这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但他已经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