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集中检修开始后的第四天。
洪家岛的第一批六条船已经拉上了船排。
丁海生蹲在第二条船的尾轴旁边,面罩上的护目镜片被焊花溅得密密麻麻,他拿棉纱擦了两下继续焊。
阿光蹲在他旁边递焊条,递一根记一笔,登记本上焊条消耗已经记了大半页。
阿海在第三条船上拆齿轮箱,扭力扳手从早响到晚。
江海平蹲在船排旁边的石墩上,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
集中检修刚开始四天,旧件消耗比预估的快。
轴承座已经用掉了七个,铜垫片用掉了四个。
他拿指甲在库存数字上划了一道印子,合上帐本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阿光,铜垫片还剩几个。”
“两个。”阿光从船排那边跑过来,登记本抱在胸口,“丁海生昨天焊尾轴多用了一个,本来该用密封垫的位置他临时发现法兰面不平,加了个铜垫片填间隙。”
“两个不够。下周河口村的船一上来,铜垫片至少还得八个。”江海平把帐本揣进口袋,走到枇杷树底下推出自行车。
供销社在镇中心,一栋灰砖楼,门口掛著“滨海县供销合作社”的木牌。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柜檯后面的售货员认得他,月亮岛服务站的蓝布工装,每次来都是买铜垫片。
“铜垫片没了。”售货员把货架上的小纸盒拿下来翻了翻,“年前就剩十几个,过年以后没补货。全县都在搞集中检修,铜垫片被別的服务站买光了。”
“什么时候补货。”
“不好说。採购单递上去了,等审批。”
江海平从供销社出来,推著自行车往回走。
铜垫片断货在集中检修期间不是小事,他心里清楚,服务站没有铜垫片的库存就撑不过下周。
供销社的採购审批归后勤科管,后勤科的黄科长和郑主任是多年同事。
回到服务站,王存志的嘉陵70已经停在院门口了。
他坐在枇杷树底下端著搪瓷缸子,看见江海平进来,把缸子搁在石板上。
“铜垫片的事我听说了。县农机公司的库存也被调光了,全县都在抢这个。”
“能不能从隔壁县调。”
“隔县调拨要县社批。批到后勤科,后勤科现在新换了主任,姓郑。”王存志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他皱了下眉。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姓郑的。
年前王存志说过,供销社仓库老主任郑主任,是马德胜的表舅。
柴油额外配额被他驳回了一次,理由卡在条文上,挑不出毛病。
现在铜垫片採购审批归后勤科,流程走正常渠道没人敢硬压著不批,但如果每次都“合理延误”,拖你几天再批。
“採购申请单我已经填好送进去了。他们如果说库存够、不需要补货,铜垫片就会断档一段。
服务站集中检修不能因为缺一个三角钱的垫片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翻到铜垫片库存那页,拿指甲在最底下的数字上划了一道印子。
垫片可以拖几天,但集中检修不能等。
三天后,铜垫片还是没批下来。
丁海生在焊河口村拖来的第四条渔船时,尾轴法兰面不平,需要加铜垫片填间隙。
阿光把工具箱里最后两个铜垫片拿出来。
丁海生接过去垫在法兰面上,拿扳手拧紧,试了一下间隙。
“最后一个了。”阿光把空纸盒翻过来搁在工作檯上。
下午王存志又来了一趟。
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没像平时那样跟阿海打招呼,径直走到枇杷树底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