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购单被后勤科退回来了。理由是申请数量超出季度预算,必须削减后才能提交。”
江海平接过退货通知单看了一遍。
上面盖著后勤科的章,经办人签字潦草,但能认出来姓郑。
他下乡前来之前算过这笔预算,铜垫片一个三角钱,申请二十个总共六块钱。
服务站上季度的五金採购预算是四十块,帐面还剩十一块没花完。
“理由不成立。季度预算还有十一块,六块钱在额度內。”他把通知单搁在石板上。
“知道。但姓郑的咬死说预算核定方式从今年开始按单项分列,不是按总额。
单项五金採购预算改成三块五毛,六块超標两块五。
预算分列这事是真的,年初县里发的通知,所有服务站都收到了。但姓郑的在执行的时候有裁量权—。
项预算可以灵活调配,他有权调,但他不给你调。”
“他不是违法。”江海平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
“对。他是按章卡你。每一条都有依据,每一个依据都是真的,但每一条都正好卡在让你最难办的节点上。”王存志把手插进口袋里,“而且他只是流程中间的一环,不是决策者。
你不告他。你告不了他。他可以陪你耗很长时间,日常零碎摩擦不断。”
江海平走到工作檯前面。
阿光把没用上的铜垫片盒放在登记本旁边,空盒子底朝上,盒盖上拿原子笔写著“库存零”。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千分尺搁在盒子上。
“海峰。旧件里面有没有能替代铜垫片的东西。”
丁海峰走到旧件架前面,手指头顺著第三排的標籤一个个点过去。
密封垫、平垫圈、弹簧垫圈、铜垫片、铝垫片。
铝垫片那一格是空的。
他蹲下去看了看空格旁边的登记本备註,站起来。
“服务站之前从报废水泵上拆下来几个铝垫片,登记本上记的是能用但承压降一档。
铝垫片比铜垫片软,用在柴油机油路接头上不够耐压,但用在法兰间隙调整上可以用。
去年拆了三个,被归在旧件架第四排最底下。”
他把第四排最底下的旧件箱搬出来,里面拿旧报纸包著三个铝垫片。
垫片边缘有点氧化,拿棉纱擦一下露出底下的银白色。
他拿起一个对著光看,没有裂纹,厚度和铜垫片一样,零点五毫米,拿千分尺量了一遍,公差在允许范围內。
“法兰间隙调整用铝垫片可以。油路接头不能替代,铜垫片必须用铜的。”丁海峰把铝垫片放在工作檯上,拿千分尺又量了一遍。
“油路接头的铜垫片还要几个。”江海平问。
阿海从船排上探出头,“柴油机油路接头至少还要两个。法兰间隙现在有铝垫片替代,暂时不急。”
“两个铜垫片,我想办法从县农机公司调。调不到就找孙局长特批,县局有应急备件。”王存志把帆布袋拉上拉链。
傍晚收工以后,江海平把记帐本摊在枇杷树底下的石板上。
铜垫片库存旁边写了三个字:“铝垫片代用。”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后勤科预算分列,单项额度压低。
农机配件採购以后不能单打铜垫片一项,要把所有五金配件合在一个申请里走总额,总额不超標,单项分列再卡也卡不到总额。”
“以后每次递採购单,先把条文翻一遍。”他把本子合上。
阿光把登记本从工作檯上拿下来,翻到铜垫片那一页的备註栏,端端正正写了一行:“铝垫片代用法兰间隙。郑暂时拖不著了。”写完抬头看了看江海平。
“郑主任那边还会再找別的茬。”阿光把登记本合上。
“知道。”江海平把记帐本放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