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並没有举手。
下午的分组研討分为理科组和文科组,理科组在多媒体教室隔壁的一间小会议室里。
主持人是市大生物系的副教授,姓王,四十出头,头髮稀疏,戴著一副无框眼镜。
他先让大家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拋出了一个教学案例——一个关於“基因编辑技术进课堂”的爭议性话题。
“如果你在课堂上和学生討论基因编辑,你会怎么处理伦理维度的教学?”王副教授提问。
几个老师陆续发言。
观点集中在“要引导学生树立正確的伦理观”、“不能让学生觉得基因编辑可以为所欲为”之类的主流表述上。
王副教授听著,表情平淡,不置可否。
轮到陆慎行的时候,陆慎行沉默了一两秒,开口道:
“基因编辑进课堂的问题,不在於伦理,在於事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目前crispr-cas9的脱靶效应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在临床应用中已经有患者因为脱靶导致基因错误编辑而发生严重不良反应的案例。2020年德国的一个研究团队在nature上发表的论文,统计了当时全球范围內接受基因编辑治疗的127名患者,其中11例出现了脱靶相关的併发症,发生率超过百分之八。这些数据教材上没有,但如果要討论基因编辑,这是避不开的前置知识。”
会议室安静了。
王副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看著陆慎行,目光比刚才集中了许多。
“你刚才说的那篇论文,作者是谁?”王副教授发问。
“kulcsár。2020年,nature biotechnology,第38卷,第5期。”
王副教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从自己面前的材料里翻出了一页纸。
那是他准备的下半场研討的补充材料,其中有一页正是关於基因编辑技术前沿的参考文献列表。
他的手指在列表上划了一下,停在了第三行。
“对,就是这篇。你的知识储备很足,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继续发炎。”
他的语气变了,从“主持人在走流程”变成了“同行之间在对话”。
会议室里其他老师的目光在陆慎行和王副教授之间来回移动。
坐在陆慎行左边的刘老师看了他一眼,嘴微微张著,手里还握著那支一直在记笔记的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纸上洇出了一个小黑点。
王副教授把那一页材料放下,换了一个话题,开始讲“高中生物学教学中的科学史教育”。
他提到孟德尔的豌豆实验时,顺口说了一句“孟德尔的论文在当时没有被广泛接受,直到二十世纪初才被重新发现”。
陆慎行这次没有犹豫,低声补充道:
“准確地说,是1900年被三位植物学家独立重新发现的。荷兰的德弗里斯,德国的科伦斯,奥地利的切尔马克。三个人在不同的研究背景下得出了和孟德尔相同的遗传规律,同时引用了孟德尔的原始论文。但在德弗里斯的原始论文中,他对孟德尔的引用是放在注释里的,不是正文。科学史界对此有过爭论。”
王副教授的笔掉在了地上。
倒不是那种夸张的“惊掉了笔”,而是他的手指张开了一下,原子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掉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