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跟著李广坤,三步並作两步地来到了隔壁那个最大最豪华的包房,人还没进屋呢,就听见里头吵吵把火的。
这包房里头烟雾繚绕,酒气熏天,坐了能有十来个膀大腰圆、满脸通红的老爷们。
其中领头的那位,也就是机械厂的实权派人物,赵主任,正腆著个大肚子,往那主位上一坐,那派头,比县长还牛气。
他嘴里叼著一根牙籤,一边慢悠悠地剔著牙缝里的肉丝,一边斜楞著眼睛,看著火急火燎跑进来的胡老板,嘴角掛著一丝冷笑。
“哎呦喂,是胡大老板啊!你可算是捨得露个面了?我还以为你把咱们这帮老兄弟都给忘了呢!”
赵主任眼高於顶,看人都只用眼角那一瞟,说起话来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胡老板吶,我这人说话办事,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你也別挑我的理。你说这两年我在外头,我照顾你这小店的生意,替你拉来这么多工人兄弟,够厚道了吧?”
“咱机械厂的机械班、机修班,还有那一线的骨干工人,不管是加班聚餐,还是婚丧嫁娶,我可都是活往你这儿领啊!为啥呀?还不就是觉得你这儿做的味儿还算正,实惠,吃著放心!”
“可老胡,你是咋对我的呢?拍著胸脯答应我的事儿,你给我办成个水襠尿裤!你说我要一锅铁锅燉哈什蚂子燉豆腐,想著给兄弟们换换口,解解馋,你看你这锅里,这是啥玩意儿?这哈什蚂子在哪呢?”
赵主任越说越来气,直接把手里的牙籤往那热气腾腾的锅里一扔,用手指著那口大铁锅,满脸的恼怒。
胡老板一听,赶紧满脸赔笑地凑到了饭桌跟前,猫著腰,仔细地往那锅里一瞅,看完之后,心里头就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就见那满满登登的一大锅汤里头,除了飘著的那层油花和豆腐泡,就只有零星可怜巴巴的四五只小哈什蚂子,而且还是那种没长成的小崽子。
剩下的,全他娘的是不值钱的大豆腐块子,这別说是招待贵客了,就是给那一般的花匠吃,也拿不出手啊!
这明显就是后厨为了凑数,拿豆腐在糊弄人家,也难怪这赵主任当场就翻了脸,这不是把人家当傻子耍吗?
“那可不!你这不是光天化日之下糊弄人的吗?糊弄鬼呢?俺们赵主任提前都跟你约了多长时间了?有一个月了吧?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你这买卖还想不想干了?你上不上道?懂不懂事儿啊!”
旁边坐著的那个管安全生產的负责人,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也黑著脸跟著开口帮腔,那动静比赵主任还大。
“老胡啊,不是我这当哥哥的说你,没有你这么干生意的,你这叫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太不实在了!你要是这么干吶,那以后咱们这帮老兄弟,真就不能再踏进你这门坎了,咱可伤不起这个心了!”
“对!对!没毛病!我们这些人,那奔的可不是你老胡,我们那是衝著人赵主任的面子,才来你这破地方捧场的!你这不光打老赵的脸,你这也是在寒磣我们呢!”
其他几个大小头头,也都跟著帮腔,七嘴八舌地数落著胡老板,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跟刀子似的,扎在胡老板的心坎上。
“我说老胡,咋的?你家的那哈什蚂子,都是留著给那些不相干的散客的,还是专门给你家亲戚朋友准备的?一到了我们这块儿,实在推不过去了,就拿这破豆腐汤子来糊弄我们,让我们喝汤唄?吃豆腐唄?”
赵主任最后这一句话,那可真是杀人诛心,太阴损了,一下子就把胡老板给推到了一个背信弃义、看人下菜碟的境地。
这眼瞅著,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把胡老板给淹死了,把胡老板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大胖脸上冷汗都下来了,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就差给人家跪下来磕头了。
“哎呀,赵主任,各位领导,老哥哥们,真是对不住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办事不力!可、可这哈什蚂子,现在真不是兄弟我不下力气,是这玩意儿实在太难抓了,今年雨水大,它不上滩啊!”
“我这半个月,天天打发人,下屯子去收,挨个村地跑,可就是收不来呀!这玩意现在都成了金豆子了,有钱都买不著!您几位多担待一下,千万消消气,別跟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您们放心,下一次,不管我花多少钱,我收上来多少,我全都给您几位留著,一只都不往外卖,您看这样中不?特別是等入了冬,那哈什蚂子最肥的时候,您放心,您啥时候来,我这儿啥时候有,別人谁来也不好使,我就专门卖给您!”
胡老板拍著胸脯,吐沫横飞地给人家作著保证,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看了,想先拿话把这几位老爷稳住。
“你拉倒吧!你瞅瞅你画这大饼,跟我俩搁这儿画大饼充飢呢?你一竿子给我支到猴年马月去了!那等入了冬,我还用上你这儿来吃?我自个儿家不会买?”
“我现在,就是今天,我就要吃这一口!你这没有,那我就上別人家吃去!这镇上又不是就你老胡一家饭店!你跟我扯那个里根儿楞有啥用啊!”
赵主任听到胡老板的解释,不仅一点不买帐,反而觉得老胡这是在敷衍他,是不给他面子,顿时火更大了,很不满意地拍了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跟著跳了起来,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我瞅你这饭店吶,要是实在干不下去,就別在这死撑著了,趁早关门得了,省得在这硬撑耽误大伙的事!”那个安全科的小头头,见缝插针地又在旁边补了一刀,这话说得更是扎心。
“就是,要啥啥没有,你说你还开啥饭店啊?你这不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吗?你看看人家对面那三品鲜,那才叫会做买卖呢!虽说母豹子不好整,这大家都知道,可那公的哈什蚂子,现在山上不多的是?”
“对呀,昨个我们哥几个还刚在三品鲜饭店吃的,人家那后厨,那哈什蚂子,一堆一堆的,隨时去隨时都有!那打猎赶山的,都排著队往他们家送,你们这饭店是咋开的?下不起本钱啊?还是不愿意下本钱啊?”
“要不是看在你这儿,老胡你手艺还行,酱的骨头、燉的鱼都挺地道,味道比別人家强那么一点,你以为我们愿意来你这儿,受你这窝囊气?听你在这跟我们画饼?”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句句都在敲打胡老板,快要把胡老板给挤兑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