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生,我內科出身,看体徵是本职工作。”
周悬语速放慢了半拍。他的声音不大,大厅的回音却替他做了扩音。
“你的巩膜轻度黄染。右手掌心大鱼际和小鱼际充血,医学上叫肝掌。”
“你锁骨上方有两颗蜘蛛痣,放射状血管网清清楚楚。”
“三个体徵叠在一起,说明你的肝功能正处於异常活动期。健康携带者不会有这些表现。”
男人下意识拽了一下领口,遮住那两颗红点。
花束歪在手里,粉色包装纸被压出了褶皱。他低吼道:“你凭什么?这是我的隱私!”
“隱私?”周悬重复了这两个字。
“你明知道自己的诊断,却跟相亲对象见了三次面。你拿自己的筷子给她夹菜,端起她的水杯直接喝。”
“做这些事的时候,你考虑过她的知情权吗?”
男人的嘴唇抖了一下,嗓子里挤不出完整的音节。
周悬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花束。
“《传染病防治法》对严重传染病患者的告知义务有明確规定,你回去可以自己查。”
他转身把花束丟进身后的垃圾桶。粉色包装纸朝天,散落了几瓣满天星。
“另外,王护士长花粉过敏。你见了三次面都没留意到。”
“说句不好听的,就冲这个观察力,你也配不上!”
最后三个字落地,候诊区安静了整整两秒。
男人攥紧拳头,扫了一圈四周的目光。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往大厅出口走去。脚步越迈越快,推开玻璃门时,铰链碰出一声闷响。
王姐站在原地,憋了大半天的气终於放了出来。
“周哥……”
“回去干活。”周悬已经往回走了。他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步子拖得像刚从午休里醒来。
“b肝五项儘快查,抗体滴度够就没事。不够的话补打疫苗,找我开单子。”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下次相亲,先让对方出示体检报告。你干了十七年护士长,这点常识不该让我教。”
王姐跟在后面,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那你跟嫂子认识的时候,她让你先出示体检报告了?”
“对,第二次见面她就让我查了。”
“真的假的?”
“你猜。”
周悬拐进走廊,回到护士站。
萧明哲坐在角落抄书。笔尖沙沙作响,和旁边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搅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周悬一眼:“老师,大厅那边刚才……”
“帮人看了个相亲的。”
“看相亲?”
“医生什么都看。继续抄,第四行那个字歪了。”
周悬坐回值班椅,拿起菜谱。
翻到糖醋排骨那一页,刚读完第一行配料,走廊尽头就飘来一段说话声。
急诊科走廊有回音。钱德胜的声音夹著手机,从远处经过。
“对,下周一,省卫生系统交流团。带队的是老刘的学生,跟我打过几次交道。”
“这回考察重点放在急诊科,到时候安排周副主任给他们做一场匯报。”
脚步经过护士站门口。
钱德胜扫了值班室一眼。目光碰到周悬的椅背,停了不到半秒,隨即挪开。
他的步子比前两天轻快了不少。
声音拐过走廊拐角,最后半句话闷闷地穿过墙壁,灌进了值班室。
“就这么定!让他在省里专家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
萧明哲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