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的笔尖悬了三秒,墨水在纸面洇出一个豆粒大的黑点。
他抬头看向周悬。
周悬坐在值班椅上,菜谱翻到糖醋排骨那一页。他右手食指压著“老抽两勺”四个字,眉头微蹙,像是在研究一道世界级难题。
走廊里,钱德胜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但那句“让他在省里专家面前好好表现表现”,还掛在值班室的空气里。
“老师。”萧明哲放下笔。
“嗯。”
“钱主任刚才那通电话……”
“糖醋排骨用生抽还是老抽?”
“……什么?”
“你耳朵聋了?我问你糖醋排骨用生抽还是老抽!”
“老抽上色,生抽提鲜,两样都放。”
“行,你还有点用。”
周悬翻了一页菜谱,“继续抄书,第七行『气胸』的『胸』少了一横。”
萧明哲低头检查。没少。
他抬头想爭辩,周悬已经把菜谱立起来,挡住了脸。
谈话结束。
萧明哲咬著笔桿,把那个墨点涂成一个实心圆。
他在霍普金斯待了六年,读人脸的能力不算差。
周悬刚才翻菜谱的手指,在同一行停了超过十秒。那不是在看菜谱,是在想事情。
但周悬不想说,他就不问。
这是拜师第二天学到的第一条规矩:老师没开口的事,別伸嘴。
他继续抄书。
……
钱德胜坐在办公室里,门从里面反锁了。
桌面上摊著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抬头印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正文是关於下周一省级医疗质量交流团,到清河市开展交叉评估的通知。
他看了三遍,把文件翻过来,死死扣在桌上。
然后,他翻开了手机通讯录。
通讯录按拼音排列。他滑到“g”区,停在一个名字上。
顾鹤鸣。
省人民医院急诊科副主任,省急诊质控中心秘书,也是这次交流团的带队专家。
两人认识七年。准確地说,是钱德胜花了七年,苦心经营出来的关係。
每年省里办学术会,他准时到场,必坐前三排。会后的饭局,他从不缺席。
去年顾鹤鸣的儿子考驾照,练车场是钱德胜托人借的。
今年春节,两条中华烟寄到了省城。顾鹤鸣回了条微信:老钱,破费了。
这四个字,钱德胜截图存了下来。
他拨通了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顾主任,忙著呢?”
“老钱,什么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但不热络。
“下周一的交流团,听说您带队到我们清河?”
“对,省里安排的,走个流程。你们清河二院也在名单上。”
“太好了!院里已经在准备了。”
钱德胜靠在椅背上,放慢语速,“顾主任,有件事想提前跟您通个气。”
“你说。”
“我们急诊科有个副主任,姓周。这次院里打算让他做现场匯报。”
钱德胜顿了一下,斟酌著措辞,“这人嘛……能力是有一点的,但性格比较散漫,平时不太服管理。院里之前也批评过他几次。”
电话那头没说话。
钱德胜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交流团来了之后,如果在临床考核环节,对他的操作规范和病歷质量做一些重点抽查,也算是帮我们科室敲一敲警钟。”
他把那个“整”字,换成了“敲一敲警钟”。
顾鹤鸣沉默了两秒,“老钱,你这是让我帮你教训人?”
“哪能呢!”钱德胜笑了一声,“就是正常的质控考核。但凡他各方面过硬,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反过来说,如果真查出问题,那也是省里专家的公正评价,跟我没关係。”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顾鹤鸣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你那个副主任,叫什么全名?”
“周悬。”
翻纸的声音停了。
“周悬?哪个悬?”
“悬崖的悬。”
安静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