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衝进抢救室的那一刻,萧明哲的笔尖还悬在“气胸”二字上方。
“过来!”
周悬的声音砸了过来。萧明哲扔下笔,猛地冲了出去。
一號床上躺著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五十三岁,水泥灰沾满了裤腿。他双手死死捂著上腹,额头的冷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枕巾已经湿了一截。
隨车护士递过转运单:“张建国,搬运工。上腹痛六小时,自服布洛芬无效。”
周悬站在床尾,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冷冷开口:“初诊你做。”
萧明哲戴上手套走到床侧,右手四指併拢,从左下腹起手,开始逆时针触诊。他每个象限停顿三秒,死死盯著患者的脸。
左下腹,无反应。右下腹,无反应。右上腹,患者吸了口气,没有躲闪。
中上腹压下去的那一刻,患者猛地弓起腰,嘶了一声。
“这里最疼?”
“从中午就开始了!”
萧明哲做完剩余检查。墨菲征阴性,肝区无叩痛,肠鸣音正常。
他转头问角落里的工友:“中午喝酒了吗?”
“喝了二两白的。”
萧明哲看向周悬:“老师,中上腹压痛,无反跳痛,无肌紧张,有饮酒诱因。初步考虑急性胃黏膜病变,建议完善血常规、肝功、淀粉酶,加上腹部ct……”
“停。”
一个字,让抢救室里所有的声音都矮了一截。
周悬走到床侧,右手搭上患者腹壁。指腹贴在脐左偏下两厘米的位置,没有按压,只是掌心平贴,静止。
三秒后,他收回了手。
“你摸了五个点,漏了一个。”
萧明哲看著周悬手停过的位置:“那里不在標准触诊范围內……”
“谁告诉你人的肚子只有那五个点?”周悬打断他,“你在霍普金斯考试能拿满分,因为考官也只考那五个。但人死不死,不看你得几分!”
“回去。手放我刚才的位置,掌心贴平,不要按。”
萧明哲走回床边,右手掌心平贴在脐左偏下,屏住呼吸。
一秒,三秒,五秒……他感觉到了。
那是从腹壁深处传来的搏动,与心跳同步,波及范围很宽。他的手瞬间僵住了。
“搏动幅度不正常。正常腹主动脉在瘦型体格上可以触及,但管径扩张才会出现这种波及范围……”
他猛地抬头:“腹主动脉瘤?”
周悬已经转身往外走:“ct增强,腹主动脉全程,影像科加急!”
走了三步,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你刚才差一张处方签就能杀掉他。四点八厘米的瘤体,离破裂临界值只差两毫米。你开张抑酸药让他回家观察,下次他进这扇门,你接到的就不是转运单。”
“是尸检报告。”
脚步声沿走廊远去了。萧明哲站在一號床旁,手套还没脱。
转运单上写著六个字:上腹痛六小时。这和急性胃炎的主诉没有任何区別。
他脱掉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走回值班室。桌上那二十份误诊病例还在原处。
他翻开第一个。四十七岁男性,胸痛两小时。初诊急性胃炎,最终诊断急性下壁心梗。
第三个。六十一岁男性,腰背痛一周。初诊腰肌劳损,最终诊断:腹主动脉瘤破裂。
出院诊断栏旁边盖著一个红章:死亡。
三年前有人犯过的错,他今天差点原样復刻。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默写第一个病例。
主诉:胸痛两小时。正確诊疗路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