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扣住面罩,开始挤压气囊。第一下,胸廓抬起来了。第二下,病人剧烈呛咳,泡沫痰顺著缝隙喷了出来。
赵铁柱侧头躲避,袖口沾上了泡沫。“不行!”他大喊,“气道里全是水,加压通气只会把液体往肺泡里挤!”
许嘉音当然知道。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体位引流,减少回心。半坐臥位,双腿下垂,利用重力减轻回心血量。
可病人的血压只有八十二。半坐臥位会降低脑灌注。一旦血压掉到七十以下,脑缺血和心臟停搏就会接踵而至。
她站在床头,掌心全是冷汗。
呋塞米没效果,吗啡是禁忌,硝酸甘油也是禁忌。多巴胺刚停,加压通气受阻,半坐臥位撑不住血压。
五条路,全是死路!
省医的流程,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第一遍,前提是血流动力学稳定。第二遍,流程里没有百草枯中毒的分支。第三遍,她没能过完。
她的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一种从脊柱爬上来的寒意。看著监护仪,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在赛场上,病例只是ppt,数据只是列印纸。她从未站在真正的病床前,看著生命一分钟比一分钟微弱。她手里的武器,正在一件件失效。
监护仪疯狂报警。血氧七十六,心率一百四十六。“许医师!”护士惊叫。
心电监护上,qrs波群开始增宽。这是室颤的前兆!
下一步就是室颤。在这种多臟器衰竭的基础上,心肺復甦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许嘉音盯著波形,嘴唇发白。她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教科书。没有一本书,写过这道题的解法。
这道题的条件太多了。百草枯、敌敌畏、糖尿病、心衰,四条线拧在一起。每一条线的標准方案,都和另外三条互相矛盾。
救这个器官,就要牺牲那个器官。教科书教的是一次解一道题。没人教过她,当四道题同时砸下来,正確答案竟然就是错误答案。
她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在等她下医嘱。护士在等,赵铁柱在等,萧明哲也在等。
可她张了两次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血氧七十五。qrs波继续增宽,病人的手指开始抽搐。吸引管啪地掉在地上,在瓷砖上弹跳了两下。
萧明哲衝过去抓起吸引管。他回头看向门口。
周悬没动,双手插兜站在原地。保温杯上的歪嘴鱼贴纸,正衝著灯光咧嘴。
“老师!”萧明哲的声音劈了。
周悬收回目光,看向许嘉音。她满身泡沫,汗水顺著鬢角淌下。她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攥紧,又颓然鬆开。
“许嘉音。”周悬叫了她的名字。
许嘉音抬起头,双眼通红。
“你现在告诉我。”周悬伸出一根手指,“人的心臟,一共有几个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