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稳住了,没再掉!”
赵铁柱的声音在抢救室里迴荡,没人接话。
许嘉音死死盯著监护仪。两条微量泵的管路从输液架垂下,马达声细不可闻。
阿托品,每小时零点五毫克。呋塞米,每小时十毫克。两根管子,像是两团微弱的火。
“cvp十二点五,比刚才降了一点五!”萧明哲报出数据,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
许嘉音没有鬆气。十二点五仍然偏高,右心前负荷还没降到安全区间。但方向对了,数值从十四往下走,说明利尿正在起效,右心的“蓄水池”开始向外排水。
“血糖多少?”
“二十一点七!”护士盯著床旁快速血糖仪。
数值比入院时的十九点三又涨了,甲泼尼龙的副作用正在显现。好在剂量被砍到了两百毫克,胰岛素泵也已掛上。这颗血糖炸弹,引线暂时被压住了。
“胰岛素泵速,上调到四个单位。”许嘉音下达医嘱,嗓音嘶哑。护士迅速调泵,確认回报。
……
五分钟过去了。
“cvp十一点八,血氧……七十二!”赵铁柱的声音再次响起。
涨了一个点。从七十一到七十二,仅仅一个百分点。在教科书里,这个数字微不足道,甚至不值得写进病程记录。
但在此时,它意味著肺泡里的水位退了一毫米,氧气多挤进去了一口。
许嘉音膝盖一软,伸手扶住床沿,指关节死死卡在金属栏杆上。
“別在那儿发呆。”周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周悬坐在角落的圆凳上,保温杯搁在脚边。他的布鞋沾了一滩泡沫痰,他却毫不在意。
“查一下瞳孔。”
许嘉音掏出笔灯,翻开病人的眼瞼。瞳孔三点五毫米,对光反射迟钝,但依然存在。
“三点五,对光反射弱阳性!”
“分泌物呢?”
许嘉音看向吸引瓶。最近五分钟,吸出量明显减少。病人口腔里的泡沫痰从喷涌转为渗出,顏色也由粉红变浅。
“分泌物减少,泡沫痰顏色变浅。”
“阿托品化到了吗?”
许嘉音没有立刻回答。阿托品化的標准有五条:瞳孔散大、分泌物减少、皮肤乾燥、面色潮红、心率加快。
现在只满足了两条半。瞳孔在扩大,分泌物在减少,但皮肤依然湿冷,面色灰暗。心率虽然快,却是心衰代偿的结果。
“没到。”她开口,“但不能再加速了。cvp刚降到安全边缘,泵速一动,平衡就会碎!”
周悬没说话。他拧开保温杯盖,喝了口水,又拧了回去。
“那就等。”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等红烧肉出锅”。
许嘉音攥著笔灯,指尖微微发颤。
等?这个字,她在省医的竞赛模擬里从未用过。赛场上只有標准答案和標准流程。
快,准,狠。这三个字贯穿了她的训练生涯,却没人教过她如何去“等”。
……
十分钟后。
“cvp十一点二,血氧七十三,心率一百三十!”
血糖也降了下来。床旁血糖仪显示二十点一,下降了一点六。
……
又过了十分钟。
“cvp十点五,血氧七十五!”
泡沫痰几乎停了。病人的胸廓起伏趋於平缓,呼吸间隔逐渐拉长,频率从三十八次降到了三十二次。
许嘉音重新听诊。右下肺的湿囉音由满布转为散在,左肺底的囉音密度也明显降低。
“肺水肿在消退!”她放下听诊器。
赵铁柱长长吐出一口气,偷偷摸出兜里的半个馒头,又塞了回去。
萧明哲合上病历本,手腕酸麻。他连续记录了四十五分钟,整整写了七页纸。
“血氧七十七!”
许嘉音闭上眼睛。七十七。从最低点的六十九爬回七十七,这八个百分点,耗费了將近五十分钟。
在省医,五十分钟足够她完成三套標准抢救流程。但这五十分钟里,她一共推翻了自己四次。
吗啡、硝酸甘油、大剂量衝击、交替给药。这四条她认为正確的路,全是死路。
救回病人的方案,没出现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微量泵入,双线並行,將药量压到最小。
这个方案的本质,不是指南,也不是文献。它是四个腔室的血流动力学平衡,是最基础的心臟生理学。那是她大一就学过,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东西。
“许医师。”赵铁柱小声唤道。
许嘉音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