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填满了空隙。
许嘉音靠著墙,慢慢把腿伸直。白大褂滑到了地上,她没有去捡。
“我今天,差点杀了那个病人。”
“没有。”萧明哲说。
“四条医嘱全是错的。”
“但病人活著,血氧83。”
“那是因为周悬——”
“是因为你!”萧明哲打断了她,“老师问了三个问题,但方案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这六条新医嘱上面写的名字,是许嘉音,不是周悬。”
许嘉音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知道我跟了老师两个月,最大的收穫是什么吗?”萧明哲转头看她,声控灯適时亮起。
他的表情认真得嚇人:“被骂,也是一种恩赐。”
这五个字落在水泥楼道里,被风声吹散。
许嘉音低下头,盯著地上那件揉成一团的白大褂。泡沫痰的痕跡已经干透,留下浅褐色的印子。
“他今天说,我低头了三次。”她轻声开口。
“嗯。”
“但他也说了,我没掉下去。”
萧明哲点头。
“萧明哲。”
“在。”
“这话,对他你说过吗?”
萧明哲沉默了三秒。
“没有。”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说,我连钢丝在哪都找不到。”
许嘉音怔住了。她看著萧明哲的侧脸。声控灯又灭了,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下頜线的轮廓。
“所以你应该知道,”萧明哲站起身,拍了拍灰,“你今天得到的评价,我花了两个月都没挣到。”
他伸出手。许嘉音看著那只手,迟疑两秒,握住了。
萧明哲把她拉了起来:“走吧,回去看监护仪。她还没过危险期。”
许嘉音捡起白大褂,抖了抖灰。她把纸巾揉成团塞进口袋,推开消防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迈出楼道的一瞬间,她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周悬正靠著护士站,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他的声音很轻,但许嘉音听清了最后一句。
“老婆,今天晚点回去。你別等我了,排骨放冰箱,明天我给你热。”
他掛了电话,拎起保温杯往抢救室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
“眼睛肿了。用冷水敷一下,別让病人家属看见。”
许嘉音张了张嘴。周悬推开了抢救室的门。
他回头扫了一眼走廊,目光掠过许嘉音和萧明哲,最后落在萧明哲手里那瓶矿泉水上。
“有空在这儿搞读书分享会,不如回去把抢救记录写完。七页纸,我要十五页。每一条医嘱的生理学依据,逐条写清楚。”
萧明哲的脸垮了。
“明天早上七点半之前,交到我桌上。”周悬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写不完,別吃早饭了。”
门,关上了。
萧明哲低头看了看手錶,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距离七点半,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七页变十五页!
他回头看了许嘉音一眼。许嘉音站在走廊里,手里攥著白大褂。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恩赐。”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萧明哲已经冲向了值班室,边跑边翻病历本。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重新穿上白大褂,系好扣子。她走到护士站,拿起笔,在交接本上写下一行字:抢救室三床,持续监测中。值班医师:许嘉音。
她放下笔,走向抢救室。推门时,里面传来周悬的声音。
“赵铁柱,去把《格氏解剖学》从萧明哲的柜子里拿出来。”
“师父,给谁?”
“门口那个。等她进来,自己拿。”
许嘉音的手,停在了门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