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音在抢救室里,又守了四十分钟。
血氧从81爬到83,cvp稳在10.2,泡沫痰彻底停了。病人的面色从灰暗转为苍白,嘴唇上的血丝,乾涸成褐色的痂。
她把值班交给了陈锐鸣,嘱咐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生命体徵,微量泵速度不许任何人动。隨后,她走出抢救室,脱下白大褂,叠好搭在臂弯上。
她的脚步很稳。
路过护士站,她朝值班护士点头。路过走廊拐角,她侧身让开轮椅。路过急诊大厅,她甚至停下来,帮一个老太太指了卫生间的方向。
全程,没有任何异常。直到她推开消防楼梯间的铁门。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水泥墙,铁栏杆,声控灯亮了三秒就灭了。黑暗里,只剩下通风管道呜呜的风声。
许嘉音蹲了下去。
白大褂从臂弯滑落,堆在脚边。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抖动。没有声音。她死死咬著手背,牙齿陷进皮肉,把所有声音都封死在喉咙里。
三年。在省医急诊的这三年,她拿过两次考核第一,参加过四次全省技能竞赛,最差也是第二名。
带教老师曾说,她是省医急诊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年轻医生。她信了。
她信自己已经足够强,强到可以去任何一家基层医院,用降维打击的姿態解决问题。
可今天晚上,面对一个心衰合併双源中毒的病人,她连续下了四条错误医嘱。
吗啡,错了。硝酸甘油,错了。大剂量激素衝击,错了。交替给药,还是错了!
四条路,全是死路。救回病人的方案,是周悬用三个本科生都能回答的问题,一步步把她逼出来的。
心臟有几个腔?四个。这个答案她背了六年,却从未真正用它,救过一条命。
声控灯又亮了。
许嘉音猛地抬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萧明哲站在半层楼梯上,手里拎著两瓶矿泉水。两人对视了三秒。
灯,灭了。
黑暗中,萧明哲的脚步声一级级踩下来。他在许嘉音旁边坐下,后背靠著水泥墙。矿泉水瓶盖拧开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喝口水吧。”
许嘉音没接。萧明哲把水放在她脚边,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口。
“你的眼睛肿了。”
“没有。”
“许医师,这里没灯,但你刚才揉眼睛的动作,响了三次。”
许嘉音没说话。一分钟后,声控灯再次亮起。萧明哲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许嘉音盯著纸巾,没动。
“你可以不接,”萧明哲把纸巾搁在她膝盖上,“但鼻涕要是蹭在白大褂上,明天查房会很尷尬。”
许嘉音抓起纸巾,狠狠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在楼道里炸开,迴响了两秒。
“你知道我第一次被老师骂,是什么时候吗?”萧明哲仰头看著天花板上的裸露管道。
许嘉音没有应声。
“我入职第三天。一个急性腹痛的病人,我诊断腹膜炎,信誓旦旦要上手术。”萧明哲顿了顿,“结果,是主动脉夹层。”
许嘉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漏掉主动脉夹层,病人隨时可能血管破裂,死在手术准备间。
“老师当时说了什么?”许嘉音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明哲笑了一声,笑声乾巴巴的,像是踩在枯树枝上。
“他说,如果我打算在死亡证明上写『死於医生集体瞎眼』,那大可继续看著监护仪发呆。”
许嘉音抬头看他。
“一模一样的语气,”萧明哲说,“一模一样的站位。门口,双手插兜,保温杯搁在旁边。”
“然后呢?”
“然后,我在值班室哭了四十分钟。”
许嘉音愣住了。她很难把眼前这个能稳住手完成置管的萧明哲,和“哭了四十分钟”联繫在一起。
“常春藤医学博士,梅奥诊所访学经歷,三篇sci。”萧明哲掰著手指,“这些东西,在老师面前一文不值。”
他拧紧瓶盖,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花了大概两周时间,才想通一件事。”
“什么事?”
“他骂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骂。”
许嘉音的手指攥紧了纸巾。
“钱主任犯的错比我多十倍。”萧明哲的语气很平,“老师从来不骂他,连多看一眼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