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今天还有二十多个號呢。你那份报告第七页改好了?”
“改好了。”
“交给赵铁柱,让他核对格式。你去把三號诊室的血压计校准一下,上午两个高血压复诊的老太太要来。”
周悬推开门往外走。
布鞋踩在水磨石上,节奏不紧不慢。
萧明哲跟在后面,嘴唇紧抿。
他知道周悬听进去了。“量多少”这三个字就是证据。如果真的不关心,连问都不会问。
走到护士站,赵铁柱迎上来:“师父,许医师已经在诊室站著了,六点十分就到了。”
“知道了。”周悬头也没转。
许嘉音果然在三號诊室角落站得笔直。
今天她穿了运动鞋,鞋带系得死紧。
笔记本锁在值班室,她手上空空,只有右手中指贴著昨天沈初夏给的水胶体敷贴。
“周副主任,昨天您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
“嗯。”
“第十五號病人,二十八岁男性,反覆口腔溃疡。他进诊室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您就已经注意到口腔黏膜的异常了,对吗?”
周悬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桌角。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口腔黏膜的视诊逻辑是什么。普通溃疡和白塞病的溃疡,在患者张口说话的瞬间,怎么区分?”
周悬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你昨晚查了资料?”
“查了。萧明哲给了我一篇口腔病理学综述,读完了。”
“读完了你应该知道答案。”
“综述里写的是標本上的鑑別要点。我问的是活体视诊,距离一米五,时间不超过两秒。这不是文献能教的。”
周悬放下杯子,沉默了三秒。
“你说得对,文献教不了这个。”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丟进嘴里。
“普通復发性口腔溃疡,患者说话时会下意识避开溃疡面。嘴唇的开合角度不对称,因为他在用舌头护住痛点。”
“白塞病的溃疡不一样。它深,边缘锐,但患者往往不怎么躲。”
许嘉音皱眉:“为什么不躲?”
“因为白塞的口腔溃疡是反覆发作的。几个月甚至几年,嘴里从来没有完全好过的时候。患者已经適应了痛感,说话方式不会像急性溃疡那样有保护性偏移。”
周悬把糖纸叠好,塞进垃圾桶。
“第十五號病人进来的时候,张嘴说了『医生你好』四个字。他的嘴唇开合对称,舌位正常,没有任何保护性动作。但他的主诉是反覆口腔溃疡。”
“一个正在溃疡的人,说话时完全不护痛。要么是溃疡已经癒合了,要么就是他的嘴早就习惯了疼。”
许嘉音的笔记本不在手上,她把每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再加上他小腿上的陈旧性结节红斑,两条线索交叉,白塞病的概率就上去了。血常规是初筛,后面还要查hla-b51和针刺试验。”
“这不是什么一眼看穿的神技。”
周悬站起身,翻出第一个病人的號码牌,“这是你看了一万张嘴之后,自然会有的本能。”
许嘉音深吸一口气,站回角落。
诊室门打开,第一个病人走了进来。
……
走廊另一头,萧明哲靠在墙上。
手机屏幕上还亮著那条调血通知。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向值班室。
桌上放著赵铁柱带来的馒头和咸菜,旁边是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
他坐下,咬了一口馒头,打开电脑。
收件箱里多了一封院內邮件,发件人是输血科老张。
標题只有三个字:请回电。
萧明哲拿起座机,拨通输血科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萧医生,你们科钱主任要调的那批rh阴性ab型血,我联繫了三个血站,目前只落实了六百毫升。”
“六百?”
“全市就这么多。剩下的我还在协调省血液中心,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
老张停了一下,“钱主任要两千毫升,我做不到。而且这个量,按规定必须报医务科审批,他让我別报。”
萧明哲攥著听筒,咽下嘴里的馒头。
“老张,你知道是什么病人吗?”
“不知道。钱主任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备血。”
老张的声音更低了,“萧医生,我干输血科十一年,从没见过哪个主任绕开医务科调这么多稀有血。我心里没底。”
萧明哲捏著听筒,沉默了五秒。
“老张,你该报的流程照报。医务科那边……”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钱德胜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扫了一眼萧明哲手里的座机听筒,笑了。
“萧医生,今天中午別安排別的事。十二点有个重要病人到,我需要你和许嘉音一起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