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许嘉音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来时已经走了调。
她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那根搏动的细管。指腹传来的,是血液从裂口涌出的压力。
温热,湍急,滑腻。
管壁直径不到三毫米,像一根煮过头的细粉条,稍微用力就会滑脱。
她不敢捏,也不敢松。两根手指维持著微妙的力度,刚好能感觉到它在,又不至於把它掐断。
“找到了,然后呢?”
周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夹杂著车窗外的风声。
许嘉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找到了,然后呢?
她的右手插在腹腔深处,指尖贴著喷血的腰动脉分支。
她能感觉到它的位置、走向和裂口的方向,但她不能看,不能用钳子,更不能鬆手。
鬆手,就是死。
“我……需要钳夹止血。”
“谁的钳子?”
“萧明哲的。”
“萧明哲的手在抖!”周悬的语气像是在念菜单,“你打算让一双发抖的手,把钳尖送到你手指旁边三毫米的位置吗?”
萧明哲站在对面,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確实在抖。他咬紧牙关,手指仍然止不住地颤。
“那我自己来……”
“你右手两根指头夹著血管,左手去接钳子?”周悬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你打算变章鱼吗?”
许嘉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监护仪在尖叫,血压已经掉到了五十三比二十九。
“周副主任,我没有时间跟你打哑谜!”
“谁跟你打哑谜了?”周悬的声音冷下来,“我在问你最基本的问题,你现在手指底下那根管子,直径多少?”
“不到三毫米。”
“裂口长度?”
许嘉音的指腹微微移动,感受著那道裂隙的边缘:“不超过两毫米。”
“两毫米。”周悬重复了一遍,“许嘉音,你会切土豆丝吗?”
许嘉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会不会切土豆丝!”
“……会。”
“你妈教的,还是你自己学的?”
“食堂阿姨教的,大一暑假勤工俭学。”
“那你告诉我,一根標准的土豆丝,宽度是多少?”
许嘉音的脑子高速运转,她不明白这和眼前的局面有什么关係。但周悬问了,她就得答。
“两毫米。”
“两毫米的土豆丝,你拿菜刀切的时候,怎么固定土豆片?”
许嘉音的呼吸顿了一拍。
“左手指尖弯曲,指甲抵住刀面,指腹按住土豆片。”
“按住。”周悬的声音慢了半拍,“不是夹住,不是捏住。是按住!”
许嘉音的手指僵在那根血管上。
她一直在夹。两根手指像筷子一样夹著血管,试图把它控制在指缝间。
但这根管子太细太滑,越夹越滑。
按住。指腹按压,而不是指缝钳夹。
“你手底下那根管子,后面贴著什么?”
许嘉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第五十七张图。
腰动脉第三对分支,穿出腰大肌內侧缘后,贴著椎体侧面走行。
“椎体。”
“硬的,还是软的?”
“硬的,是骨头。”
“你现在的手指和骨头之间,隔著什么?”
“一根正在出血的动脉。”
手机里安静了一秒。引擎在轰鸣,周悬正在全速赶来。
“切土豆丝的时候,土豆片底下是什么?”
“砧板。”
“硬的,还是软的?”
许嘉音的手指开始改变姿態。
不再是两指对夹,而是食指指腹朝下,中指併拢辅助。
她朝著椎体骨面的方向,按了下去。
“等一下。”周悬说。
许嘉音的动作冻住了。
“你按的方向,对吗?”
许嘉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刚才准备垂直下压,但那根血管的走行不是直线。
“你第五十七张图上画的那根血管,贴著椎体的哪个面?”
“前外侧面。”
“前外侧面是什么弧度?你画了六十三遍,应该比你自己的掌纹还熟!”
周悬的声音带著压迫感:“你按压的方向,得和骨面的弧度垂直。斜了,血管就从指头底下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