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那个压缩包下载到自己电脑里。
解压进度条慢慢往前爬。
“周老师。”
“嗯?”
“谢谢。”
周悬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
许嘉音盯著屏幕上的进度条,看著它走到百分之百。
解压完成,四十七个病例文件整齐地排列在文件夹里。
她双击打开第一个。
文件里是完整的病史、检查结果、治疗方案和转归。
每一个栏位都填得清清楚楚,连隨访记录都有。
这不是简单的脱敏数据,这是完整的临床资料。
她翻了几个,越看越仔细。
这些病例的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涵盖了不同年龄段、不同基础病、不同临床表现。
有些病例的肝功能曲线几乎一模一样,有些则完全不同。
她打开自己的模型代码,开始往里面录入数据。
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来。
许嘉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翻看文件,或者调出参考文献对比。
周悬坐在旁边喝茶,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喝水声。
半小时后,许嘉音的模型跑通了第一轮测试。
屏幕上跳出一组结果。
敏感性89.3%,特异性91.7%,阳性预测值84.2%。
她盯著这组数字。
“周老师。”
“结果怎么样?”
“敏感性比我预期的高。”
许嘉音说。
“可能是因为这批数据里重症病例比例高,模型更容易捕捉到特徵。”
“那就对了。”
周悬放下缸子。
“你这个模型本来就是做早期预警的,重症病例是金標准。先把它调到最优,再考虑推广到轻症筛查。”
许嘉音点头,开始调整参数。
她改了几行代码,重新运行。
这次耗时更长,进度条爬得慢。
她趁这个间隙,转头看向周悬。
周悬正盯著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ct影像,肺部有个小小的阴影。
他拖动滑鼠放大那个区域,接著又缩小。
许嘉音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昨天下午在隔离病房里,周悬给她打针。
他的手很稳,针头刺入皮肤时没有颤抖。
推药的速度均匀,按压棉球的力度恰到好处。
电脑发出提示音。
模型跑完了。
许嘉音转回屏幕。
新的数据出来了。
敏感性92.1%,特异性90.4%,阳性预测值87.6%。
数字比刚才更好。
她把结果截图保存,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分析小结。
键盘声又响起来。
周悬的视线从ct影像上移开,看向许嘉音的屏幕。
“模型稳定了吗?”
“基本稳定了。”
许嘉音没有抬头。
“但还需要外部验证,用这批数据训练,再用其他医院的数据测试。不过现在条件有限,只能先这样。”
“那就先这样。”
周悬说。
“等疫情结束,你联繫京州大学附属医院的数据中心,他们那边有全国肝病病例库,可以拿来做外部验证。”
许嘉音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起头看周悬。
“您连这个都想好了?”
“做研究要有长远规划。”
周悬说。
“你这个模型如果能通过外部验证,可以申请专利,然后和疾控合作推广到基层医院。早发现早干预,能救不少人。”
许嘉音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继续写分析。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
“周老师。”
“又怎么了?”
“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悬挑了下眉。
“谁对你好了?”
“您给我找数据,帮我规划后续,甚至在昨天那种情况下,您第一个反应是给我打阻断针。”
周悬没说话。
“你是我的学生。”
他说。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周悬靠回椅背,双臂环在胸前。
“你以为我图什么?图你聪明?图你漂亮?图你家有钱?”
许嘉音的脸发红。
周悬敲了敲桌面。
“你聪明是事实,但聪明的学生我见多了,不差你一个。漂亮?你照照镜子,现在这脸色跟鬼似的。至於钱——我老婆比我有钱,用不著惦记別人的。”
许嘉音把脸埋进笔记本里,肩膀轻轻抖动。
“笑什么?”
“没笑。”
许嘉音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就是觉得您说话真损。”
“这叫实话实说。”
周悬站起来,走到窗边。
“行了,別在这儿浪费时间。论文接著写,模型接著调,患者接著管。疫情不会因为我们在这儿聊天就自己消失。”
许嘉音收起笑容,重新坐直。
“是。”
周悬打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对了,今天早上林小雅的体温多少?”
“37.1c,比昨天降了0.3c。”
“继续监测。”
周悬指了指门口。
“每两小时一次,数据发我邮箱。”
“明白。”
周悬转身走了。
许嘉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回头,看向电脑屏幕。
模型运行的结果还停留在界面上,那些数字泛著微弱的光。
她关掉结果窗口,重新打开论文文档。
光標在“討论”部分的开头闪烁。
她敲下一行字。
“本研究构建的急性肝损伤早期预警模型,在小样本验证中显示出较高的敏感性与特异性……”
敲完这句,她停下来,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楼下的警戒线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几个穿著防护服的疾控人员站在路边,正在和一个送外卖的说话。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
键盘声和笔尖声交替响起,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电脑主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许嘉音写完一段,活动了一下手指。
她转头看向周悬刚才坐过的位置。
椅子已经空了,但搪瓷缸子还留在桌上。
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浮著几片茶叶。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