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隔离病房的窗帘缝隙里漏进一丝灰白的光。
许嘉音醒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先是感受了一下身体。
左臂注射部位隱隱发胀。
没有发热,没有皮疹,喉咙也不疼。
她慢慢坐起来,把额头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床头柜上的体温记录表摊开著,凌晨两点那栏写著“36.8c”。
她拿起笔,在四点那栏填上“36.7c”。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浅浅的凹痕。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了门口。
萧明哲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
“许嘉音,醒了吗?”
她下床穿鞋,走过去开门。
萧明哲站在门外,手里捏著一张摺叠的化验单,脸色有点怪。
“结果出来了?”
萧明哲点头,把化验单递给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许嘉音接过化验单展开。
纸上有攥过的摺痕。
她从头往下看。
b肝表面抗原:阴性。
c肝抗体:阴性。
梅毒螺旋体抗体:阴性。
人类免疫缺陷病毒抗体:阴性。
最后一行,丁型肝炎病毒抗体igm:阴性。
丁型肝炎病毒rna:未检出。
全部阴性。
她盯著最后一行字。
她抬起头。
萧明哲还站在门口,手里攥著听诊器,指节有些发白。
“完了?”
“完了。”
萧明哲吞了口唾沫。
“疾控实验室凌晨三点出的报告,我刚去拿回来的。周老师让我亲自送过来。”
许嘉音把化验单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她的动作很慢,摺痕压得很整齐。
“谢了。”
萧明哲张了张嘴。
“你不高兴一下?”
“高兴什么?”
许嘉音转身走回病房,坐在床沿上。
“阴性是应该的。周老师给的三联方案,阻断成功率本来就超过百分之九十七。”
萧明哲跟进来。
“话是这么说,但你昨天那脸色,跟马上要交代后事似的,连论文都提前写好了遗嘱格式。现在没事了,好歹笑一个?”
许嘉音没笑。
她重新拿起那份化验单,又看了一遍。
她把化验单放在膝盖上,手指按著那个“未检出”。
“我去洗个脸。”
她站起来。
萧明哲让开门口。
许嘉音走出去,脚步比昨天稳了很多。
她走到护士站旁边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
水流衝下来,她捧了把水泼在脸上。
凉意顺著皮肤渗进去。
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清醒的。
左臂上的纱布还在,边缘有点毛躁。
她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乾脸。
转身的时候,看见周悬站在走廊那头的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正对著窗户喝水。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白大褂染成浅金色。
许嘉音站在原地。
周悬喝完最后一口,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来,落在许嘉音身上。
“结果看了?”
“看了。”
“什么结果?”
“全阴性。”
周悬点点头,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进来,把昨天的病歷补完。”
许嘉音走过去,路过萧明哲身边时,听见他在小声嘀咕。
“这反应也太淡了,要是我至少得蹦两下……”
她没理他,走进办公室。
周悬已经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著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
许嘉音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化验单,放在桌上。
“周老师,这个……”
周悬没抬头。
“留著,归档。职业暴露登记表需要附原始报告。”
“哦。”
许嘉音把化验单又收回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走廊远处隱约传来的咳嗽声。
许嘉音坐了一会儿,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论文文档。
光標在“模型构建”那一行闪烁。
她敲了几行字,又停下来。
“周老师。”
“说。”
“您昨天给我用的那个三联方案……”
许嘉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感染病临床决策手札》第147页,確实是钟院士和协和李主任署名的。但那个批註——”
“哪条批註?”
周悬终於抬起头。
“最后那行。『方案有效,但永远希望用不上。』”
许嘉音看著他。
“那是您的笔跡。”
周悬靠回椅背,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所以呢?”
“所以您早就知道这个方案。”
许嘉音看著他。
“甚至可能亲自参与过验证。2019年西北地区的暴发疫情,您在场。”
周悬没有回答。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木头表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的论文第三部分,数据清洗完了吗?”
周悬转了话题。
许嘉音看著他,回答道。
“做完了。”
“模型参数呢?”
“还在调。”
“调到什么程度了?”
“卡在交叉验证的权重分配上,样本量不够,过擬合风险很高。”
周悬点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
“这是疾控刚传过来的本地病例数据,四十七例,脱敏后的。你拿去用,够不够?”
许嘉音愣住。
“四十七例?这才两天时间,疾控怎么——”
“我昨天让他们加急做的。”
周悬打断她。
“你那个模型要落地,没有足够数据支撑就是纸上谈兵。现在情况特殊,正好收集。”
许嘉音站起来,走到周悬电脑旁边。
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编號。
她盯著看。
“您什么时候联繫的疾控?手机信號不是断了吗?”
“座机。”
周悬拉开抽屉。
“凌晨两点恢復的,我让萧明哲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