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缓缓放下电话。
室內原本因《岁月如钢》即將印发而高涨的热情,此刻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老程看了一眼老周,又將目光落在沙发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大一学生身上,眼神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无奈与艷羡。
“怎么说?”老周手里端著茶杯,身子向前倾了倾,“看你这表情,南方来的那几家公司,不是单单来买版权的?”
“不仅是来买版权。”老程坐回沙发,似乎在组织合適的语言,“他们晚上的饭局,主要是想见见林渊,並且明確提出来,想跟林渊重新约一个剧本。”
“约剧本?”陈言坐在侧边,忍不住出声。
林渊听到这句话,已经想到是因为什么了,南方资本,九十年代末的下海潮,影视投资热,对方既然知道自己写的是《下岗纪事》,就该明白这东西不符合目前大眾娱乐的调性。
既然不符合,还要约稿,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他们买的不是剧本,而是林渊这个人。
“可以。”林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带著几分隨和的笑意,“晚上既然老周和老程搭了台子,原本就是要一起吃饭的,人多一点,反而更热闹些。”
听到林渊没有表现出文人那种抗拒资本的清高,让老程有些意外。
“行,那我就给他们回话。”老程重新拿起电话,拨了几个数字,简单交涉两句后掛断,看向林渊,“对方说了,不用咱们自己过去,晚一点他们安排专车来楼下接。”
事情落定,老程重新端起茶杯,但眉心依然微皱。
“林渊,有件事我其实没想通。”老程看著杯里舒展的茶叶,“他们既然想做影视剧,为什么要找你约稿?你现在手里的这几部东西,和目前电视上播的那些题材,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啊。”
老周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你那篇《沉默的钢城》要是拿去北影厂,让那些第五代导演搞个小成本,冲个国际艺术奖,我信,但南方那帮人搞的可是纯粹的商业剧,他们怎么会看上这种沉重的纪实题材?”
林渊靠在沙发背上,看著两位国內纯文学顶尖刊物的主编。
“周主编,程主编,你们高估了资本对文学的敬畏,也低估了他们对利润的敏锐。”林渊声音里带著一种早已看透世事的从容。
將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
“他们其实根本没指望我拿《下岗纪事》去改什么连续剧。”林渊双手交叠,“说句实在话,我写的东西,目前的受眾是那些知识分子、大学生,以及正在经歷阵痛的那批人,但在电视机前掌握遥控器的,是千千万万为了生活已经筋疲力尽的普通老百姓。”
陈言听得入神,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现在的社会环境,大家日子过得都不算宽裕,不少人都在为以后的日子而发愁。”林渊目光看向三人,“生活已经足够沉重了,他们好不容易下班回到家,吃完饭坐在电视机前,难道还要看我给他们再搬来一座山吗?”
办公室內十分安静。
“他们需要的是什么?”林渊自问自答,“是希望,是轻鬆,是俊男靚女的情情爱爱,是那种能让他们短暂忘掉现实烦恼、幻想生活无限美好的造梦机。”
这番白描却又直指核心的言论,让老周和老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们习惯了从文学角度去分析作品,却很少从“饭后消遣”的角度去解构读者的深层心理。
陈言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
“林渊,你这话说得一点没错。”陈言语气里透著一种设身处地的共鸣,“如果真让我每天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干十二个小时,下班回到家,我肯定也不想看什么宏大敘事,我就想看点轻鬆的,看点美好的,至少能让我笑著睡个安稳觉。”
林渊看著陈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陈兄。”林渊將目光落在陈言身上,“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说明你已经半只脚跨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象牙塔。”
陈言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