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葬仙墟的日子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每个人都知道三天后要出远门,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准备,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绷著一根弦。
林守拙在养伤。说是养伤,其实是在磨刀。他的刀已经很快了,但他还是磨,从早磨到晚,磨刀石在刀锋上走过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是在替他自己数心跳。周婶给他换了三次药,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肩膀上的青紫消了一大半,但他不等人把布条缠好就站起来,把刀別在腰上,走到石殿外面看了看天色,又走回来,坐下,继续磨。
林虎在挑人。三天后去北麓不能带太多人,人多目標大,容易被发现。他选了林远和林安,又选了一个叫林忠的年轻人。林忠是林虎三叔带回来的那十七个人之一,炼气八层,二十岁,沉默寡言,腿脚利索,跑得快。林虎让他跑了几圈,他跑得又快又稳,回来的时候气都不喘。林虎点了点头,“你也去。”
林衍在修炼。第三层的灵力运行越来越顺畅,任脉全通了,督脉通到大椎,剩下的穴位一个接一个地鬆动,像是冬天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青老说他练得快了,让他压一压,把根基打牢。林衍听了,放慢了速度,不再急於冲关,每天只练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用来推演北麓的路线,把林守拙带回来的消息和钱多补充的细节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过。他在红土地上用树枝画地图,画了擦,擦了画,画到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
苏清月在炼丹。回气丹已经炼了三炉,每炉六枚,品相从下等到中等,够用了。她又炼了一炉疗伤丹,专门给林衍准备的。她把丹药装进玉瓶,放在林衍修炼的角落里,没有说这是干什么的,林衍也没有问。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说,林衍知道这是给他北麓之行准备的,苏清月知道他知道。
林震的功法课停了。不是不上了,是林震主动停的。他说孩子们的基础已经打牢了,剩下的自己练。他把水行诀、火行诀、木行诀的心法抄在竹简上,每人一份,让他们自己背。背不下来的,蹲在石殿门口背,背完了才能吃饭。孩子们蹲了一排,嘴里念念有词,像一群在诵经的小和尚。小花不识字,她蹲在最后面,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听別人背。她听了几遍,张嘴跟著念,念得很慢,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对。
阿英在练刀。铁刀练了两天,手臂不抖了。林虎让他练劈刀五百遍,他劈了五百遍,手心的茧又厚了一层。第三天,林虎让他换木刀练刺。刺比劈难,劈用的是手臂的力量,刺用的是腰背的力量,腰背的力量比手臂大,但更难控制。阿英的腰背没什么力气,刺出去的刀歪歪扭扭,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
“腰。用腰。”林虎站在旁边,手按在阿英的后腰上,帮他找发力的感觉。
阿英试了几次,有一次刺出去的刀稳了。林虎的手从他腰上拿开,“就这个感觉。记住。”
阿英记住了。他把那个感觉藏在腰里,每次刺刀的时候都去找那个感觉,找到了,刀就稳了。
钱多在菜地里帮忙。他不会別的,就会拔萝卜。周婶让他拔,他就拔,拔了一筐又一筐,拔到手指头磨破了也不停。周婶把药粉撒在他手上,用布条缠了一圈,“歇一会儿。”钱多没歇,继续拔。他不想歇,一歇下来就会想父亲,一想父亲就想哭,一哭就觉得丟人。拔萝卜不用想,拔就是了。
小花蹲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胡萝卜缨子递给他。钱多接过去,別在腰上。他的腰上別了好几根缨子了,都是小花给的。他不知道小花为什么不给他萝卜只给缨子,但他不挑,给什么要什么。
林伯在数人头。三十三个人,他数了三遍。三十三,比上个月多了三个。他想了想,在帐本上写道——“林守拙带回一子,名钱多。林家现有三十三人。”他合上帐本,把笔放好,去厨房看看粮食还够吃几天。粮食不多了,最多还能撑半个月。他皱了皱眉,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
周婶从菜地里回来,端了一盆萝卜燉菜。萝卜是她自己种的,菜是地里长的,没有肉,只有盐。盐也不多了,她放得很少,味道淡得像水。但没有人嫌弃,孩子们吃得很快,吃完把自己的碗放在门口,排成一排。碗是周婶从落云坊市带回来的,一共三十三个,不多不少。
阿英吃得最快,吃完把碗放在门口,抱著刀坐回门口。他看著远处的废墟,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他的手在刀柄上一遍一遍地摸,手指从缺口上滑过去,像是数一遍就能少一道。
林守拙不磨刀了。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身边,靠著墙闭上眼睛。他没有睡著,他的耳朵竖著,听著石殿里的每一点声响。林虎的呼吸声,林震翻身的动静,林衍修炼时灵力运转的细微嗡鸣,孩子们睡梦中含糊不清的囈语。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像以前在林家值夜的时候,听见巡夜护卫的脚步声就知道平安。
三天,到了。
天还没亮,林衍就起来了。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把短剑別在腰上,鬼头大刀背在身后,从储物袋里拿出苏清月给的丹药,数了数,分装在两个玉瓶里,一瓶放在怀里,一瓶放在储物袋中。他把父亲的钥匙也放进怀里,贴著胸口放著,钥匙硌得胸口疼,但他没有换地方。
林守拙已经在门口等了。他把刀別在腰上,脸上的伤疤还新,在晨光中泛著淡红色。他看了一眼林衍,没有说话。
林虎带著林远、林安、林忠站在石殿外面,四个人,四把刀。林虎的刀最长,林忠的刀最细,林远的刀最旧,林安的刀最新。四把刀在晨光中泛著不同的冷光,像是在无声地自我介绍。
苏清月从石殿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她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林衍。她的手里攥著一个小布包,攥了很久,终於递过去。布包里是六枚回气丹,三枚疗伤丹,是她这三天赶出来的,品相上等,丹香內敛。林衍接过布包,收进怀里。
“走了。”
五个人走进晨雾里,背影越来越淡,像是被雾吃掉了。
苏清月站在门口,看著雾里最后一点影子消失,转身走回石殿。丹炉里的火还亮著,她蹲下来,往炉里加了一份药材。灵火跳了一下,稳住了。
小花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著胡萝卜缨子,看著北边的方向。她不知道林衍去哪儿了,但她知道少了一个人。她把手里的缨子攥得更紧了。
阿英抱著刀坐在门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顶著他的下巴。他没有看北边,看的是东边。东边的天已经开始亮了。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