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很浓,浓得像是有人把云撕碎了撒在山野间。林衍走在最前面,脚下的路看不清,但他不需要看清,这条路他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每一处弯道、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枯树,都刻得死死的。
林守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雾里融成一团。林虎走在最后面,刀鞘碰了一下路边的荆棘,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立刻按住刀鞘,脚步放轻了。林远、林安、林忠走在中间,三个人排成一列,像一串被穿起来的珠子,谁都不敢掉队。
雾散得很快。南疆的雾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像一把烧红的刀,把雾切成两半。雾往两边退,露出灰濛濛的红土地和远处青冥山脉的轮廓。
“停下。”林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林守拙画的地图,铺在红土地上。地图上標註了三个据点的位置,巡逻路线用虚线画出来了,禁制的范围用红圈標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禁制边缘,每一条路、每一个节点,都重新確认了一遍。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没有標註的位置,一片密林,“我们从这里进去,绕过第一个据点,从第二个和第三个据点之间的缝隙穿过去。缝隙最窄的地方不到半里,巡逻队换班的时候有半刻钟的空档。半刻钟,够我们穿过缝隙了。”
林守拙蹲在他旁边,看著地图,眉头皱了一下。“这条缝隙我走过一次,不好走。树太密了,看不清路。”
“你看不清,黑风谷的人也看不清。他们的巡逻队不会进密林,密林里有妖兽。”林衍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
他们离开大路,钻进密林。密林里没有路,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在外面,林子里又暗又湿,脚踩在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海绵上。林守拙走在最前面带路,他走过一次,虽然不好走,但他记得方向。林衍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更新地图,每一棵大树、每一块巨石、每一处低洼,他都记下来。
林虎走在最后面,刀出了鞘。不是要打架,是密林里有蛇,南疆的蛇有毒,被咬了会死人。他用刀拨开挡路的荆棘,刀锋在荆棘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低声说话。林远跟在他前面,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確认后面的人还在。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林守拙停下,抬起手示意后面的人不要动。他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灌木丛,指著一个方向。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能看见远处有一条小路,路上有几个人在走。黑风谷的巡逻队,五个人,炼气期,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林衍蹲在他旁边,数了数,五个人的修为都不高,但他们身上穿著黑色的法袍,法袍上有黑风谷的標记——一朵黑色的云,云下绣著一把剑。
巡逻队从小路上走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林衍等了等,確认没有其他人跟著,站起来。“走。”
他们穿过小路,继续往密林深处走。树越来越密,光越来越少,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林守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刀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看是实地还是坑。林远踩到了一根枯枝,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密林里炸开,像一声闷雷。所有人都停住了,屏住呼吸,听著周围的动静。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小心。”林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们继续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守拙再次停下,拨开灌木丛,指著一个方向。透过灌木丛的缝隙,能看见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光幕从地面升起,高约两丈,像一堵透明的墙。光幕上有纹路在缓缓流动,不是凡界阵法的纹路,是灵界的。
林衍看著那道淡蓝色的光幕。灵界的手法,禁制。禁制的作用是防止里面的人出来,不是防止外面的人进去。林苍松长老就在禁制里面——如果他还活著的话。
“林苍松长老就在里面?”林虎问。
“林守拙的情报是这样说的。”林衍蹲在灌木丛后面,盯著那道淡蓝色的光幕。光幕上的纹路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每流动一次,光幕就暗一瞬。暗的那一瞬,是禁制最薄弱的时候。青老在脑海里告诉他,灵界的禁制和凡界的阵法不一样,凡界的阵法是死的,灵界的禁制是活的。活的意思是它会变,变化之间会有缝隙,缝隙就是进去的机会。
“什么时候能进去?”林守拙问。
“夜里。禁制在夜里会变弱,子时是它最弱的时候。子时进去,天亮之前出来。”林衍从怀里掏出苏清月给的回气丹,分给每个人,一人两枚,“含在嘴里,別咽。灵力不够了就咬碎。”
林虎把丹药含在嘴里,一股清凉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他舔了舔嘴唇,把刀別好,靠在树上,闭上眼睛。他们要等到子时。
林守拙没有睡,他蹲在灌木丛后面,盯著那道淡蓝色的光幕,眼睛一眨不眨。林远和林安靠在树上,闭著眼睛,但他们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林忠坐在树根上,手里攥著一块乾粮,没有吃,攥著。
林衍靠著树坐著,闭著眼睛。他没有睡,他在想林苍松。他没见过林苍松几面,林苍松是旁系长老,不管族中事务,常年在秘库附近守著,一年回不了几次青冥峰。林衍对他的印象很淡,淡到只有一个轮廓——高的,瘦的,不爱说话,见了面点个头就走了。但林苍松是林家的长老,是林家的骨头。骨头不能丟,丟了人就站不直了。
子时,到了。
月亮被云遮住了,密林里黑得像墨。林衍睁开眼,站起来。“走。”
五个人摸到禁制边缘。淡蓝色的光幕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光幕上的纹路流动得比白天快了很多,像是在躲避什么。林衍把手贴在光幕上,灵力探入。禁制的灵力冰冷,不是凡界那种寒凉,是那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冷。灵力波动像心跳,一起一伏,一起一伏。起伏之间,有一瞬间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林衍察觉到了。
“就是现在。”
他第一个钻进禁制。林守拙跟著,林虎跟著,林远、林安、林忠跟著。五个人,像五条鱼,从禁制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禁制里面是另一片天地。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禿禿的红土地。红土地中央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洞里有光,不是阳光,是灵光,微弱,但持续。
林守拙蹲在洞口边缘,把手伸进去试了试,又缩回来。
“林苍松长老在里面。”他的手在抖,声音没抖,“我能感觉到。”
林衍蹲在他旁边,看著洞口,像一口井。井里有人,但他不確定那个人是活人还是死人,不確定那个人还是不是林家的长老。不確定的事情太多了,他能確定的事情只有一件——他来了,就不会空著手回去。
“下去。”他说。
林守拙第一个跳了下去。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