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小时。烂木驛站再无站立的外客。
奥托甩开剑脊上的热渍。他没有多余的安抚,在死人堆前策马停下,冷眼俯视著捂住手腕倒地哆嗦的质子。
少年满脸被滚热的死人血烫得通红,正因为断骨之痛而在冷风中剧烈抽搐。
奥托单手提著那把缴获来的剔骨短刀。噹啷一声,將沾泥的刀柄踢到威廉的靴子前。
他指了指不远处,两个还没断气、在雪地里半声呻吟的残兵。
“我不养废物。“奥托在北风里微微躬下身,“去,把他们的喉管挑断,把能过冬的背心剥下来。做完了,晚上你就能拿大碗跟我底下的老兵吃肉。“
威廉死盯著雪地里的短刀。他咬住牙,用剧抖的右手抓起尖刀,一步步爬向那两个还在哼哼的人。
深夜,风雪彻底阻断了蓝叉河平原的所有视野。
满载了三大车破旧皮甲、卷刃钝器以及十几袋发霉豆子的队伍,踏过了拒马,进了灰石围堡的大门。
石塔的最底层,没捨得生大炭火。只有两点暗油灯在冷风口跳跃。
奥托砸在硬木长椅上。那件防风大毡早被冰雪浸透如同寒铁。
他连著咳了两声。每一声都在腹腔里带出拉风箱般的撕裂声。重伤初愈、透支的体力以及回城路上的冻雨,终於让极寒撕碎了这具不断被压榨的年轻躯体。
高热。
他的额头滚烫。嘴唇却因寒颤冻得发灰。
“大人!这高烧会烧坏脑子的!我去拿药!“波利弗骇得变了声,转身要跑。
“关门。站那別动。“
奥托用右手死死捏住桌沿,指节泛白。他绝不想让外面刚吃上肉的军汉,看见男爵在发抖。
他的瞳孔被烧得布满血丝。视线开始昏沉扭曲。
石墙上的青苔、地上的破甲片,甚至这冷到抽筋的石板地。在他发烧的幻觉里,全都变成了布拉佛斯那条阴冷发臭的死胡同。
他看见了那个得了肺病的老男人。老头咳著大口的黑血,拽著他的领子,咆哮著用藤条抽他的背。
“我不欠海疆城半口燕麦……公爵连一柄断矛都没替我出过!“
奥托在高温中压抑著嗓音喃喃自语。喉管粗糙得像在咽沙子。
“那些杀不尽的溃兵,理不清的烂帐……凭什么全得拿我的命去填!“
他在深冬的寒夜里感到一阵作呕。他觉得自己活像只坐在骨头堆上吃腐肉的老鼠。领地就像长满了蛆的烂网,把他越箍越紧。
可只要他一闭眼,父亲临死前的嘶鸣就会钻进脑子里。
“戴上铁戒!把鹰旗插在他们全族的尸体上!“
这声音像烧红的烙铁,直接攮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根本挣脱不开。
从他十四岁在死人堆里抠出第一枚铜星起,建起主堡墙垣的念头就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磨盘。推著他往前,死也停不下脚。
奥托猛地將满是冷汗的头砸靠在冰冷的石头墙上。紧紧咬住的后槽牙,在没人的石室里发出崩裂般的脆响。
“等开春。等解了冻……“
他沙哑的嗓音,在摇曳的火光里磨出了铁锈味。
“这满大荒地……全都得插满我扒皮放血的尖铁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