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船是一艘运送乾草的平底驳船。
船底的木板浸透了河水和陈年马粪的气味。这味道並不好闻,但在派克城那股混杂著海水、烂肉和火烧焦油的恶臭里泡了半个月后,这种属於泥土和牲畜的臭味反而让人觉得脚踏实地。
那七个人缩在船舱底部的乾草堆里,没有人说话。
断了左臂的盾手在发烧。伊利昂学士没跟著出征,隨行的只有一个从海疆城花两个银鹿雇来的蹩脚理髮师,用烙铁草草封了截断面,敷了点不知道是什么的灰粉。盾手烧得嘴唇乾裂,只有进气没有出气,没完没了地打著寒战。
那个在廊道里被奥托用剑逼著顶上去的溃兵,现在就坐在盾手旁边,眼神发直地盯著船板的纹理,手里死死抓著那面沾满乾涸脑浆的橡木盾。谁碰一下他就浑身一哆嗦。
加雷斯坐在舱口的台阶上,手里端著一个豁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向船老大討来的一点温水。他用一块算不上乾净的麻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润著那个发烧盾手的嘴唇。
他做得很仔细,手上的动作放得很轻。
奥托站在甲板上。
河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带著细小的砂砾。左肩的旧伤在海疆城的大厅里绷了太久,现在松下来,那种熟悉的钝胀感又顺著骨缝爬了上来。他没有去揉,只是用右手按住腰间的剑柄,看著两岸向后退去的枯树。
那张盖著宝冠雄鹿金印的特许状,就贴身缝在他的武装衣內衬里。
那是他用四条人命,和自己差点被戳穿喉咙的风险换来的。
“值得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是问句,是那种把心里的东西直接倒出来的陈述。
奥托没有回头。他知道是加雷斯。
加雷斯走上甲板,手里还拿著那块湿麻布。他走到奥託身边,和他一起看著前面的河水。
“走廊里那四个人。马丁,还有另外三个。”加雷斯的声音很涩,像是喉咙里卡著一把乾草,“我刚才在下面想,如果我在第二组,如果我顶在前面,马丁是不是就不会被那把飞斧劈开脸?”
奥托依旧看著河面,水流在船头破开一道白色的口子。
“他在训练场上的时候,脚步总是比別人慢半拍。那是他的习惯,不是他不想快,是他改不掉。”奥托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在方阵里,慢半拍就意味著侧翼会多暴露一息。在泥地里,那一息不要命;在派克城的廊道里,那一息就是飞斧砸进来的时间。你就算在他前面,你挡不住从他那个破绽里飞进去的斧子。”
加雷斯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奥托那张年轻却冷硬如铁的侧脸。
“你早就知道?”加雷斯的手指在麻布上攥紧了,“你既然知道他慢,为什么还要把他编在第二组的左翼?”
“因为第一组需要最稳的盾,第三组需要最快的替补。第二组的左翼,在两直角弯的折返处,受到的衝击力最小。”奥托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对上加雷斯的眼睛,“我把他放在了理论上存活率最高的位置。但他还是死了。”
奥托没有解释更多。
加雷斯看著他。那是一双透著一种执拗认真的眼睛。
“大人,”加雷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把他们当成什么?是人,还是木架上那些可以隨时替换的长矛?”
“他们是霍亨索伦领地的基石。”
奥托没有迴避这个问题。他看著加雷斯。
“基石是要埋在泥里的,是要承受重量的。如果他们不碎在派克城的走廊里,我的领地就拿不到独立管辖权,蓝叉河就会被布莱伍德的骑兵隨意践踏,他们留在领地里的女人和孩子,就会像狗一样被那些大贵族驱赶、饿死。”
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