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船的底板在河滩的淤泥上狠狠蹭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木头快要散架的嘶嘎声。
那不是正常的靠岸。
船老大原本想在下游再绕半个圈,找水深一点的木栈桥停靠,但奥托让他直接往这片浅滩上撞。船底在泥沙里犁出了一道深沟,终於停住了。泥水顺著船帮漫上来一点,带著深秋水底那种特有的、烂草根和死鱼虾泡久了的恶臭。
奥托从船头跳了下去。
靴子踩进泥水里,没过了脚踝。刺骨的冷意隔著皮靴咬住了脚趾。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去管那股往上窜的寒气,而是直直地看著前方五十步外的地方。
那里原本是一片长满白樺树的缓坡,是霍亨索伦领地最南端的一道天然屏障。
现在,那片白樺树被砍出了一道豁口。
几个穿著黑底红边罩袍的士兵正把一根粗大的、顶端用红漆画著黑鸦的圆木,用大木槌重重地砸进泥土里。
“砰!砰!”
木槌砸击圆木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迴荡。每砸一下,那根界桩就往下陷一寸,就像一颗钉子硬生生楔进了领地的边缘。
加雷斯跟著跳下船。他手里提著那把旧剑,看到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知道那根木头插下去的位置不对。
在界桩旁边,站著一个穿著灰色长袍的人,脖子上掛著一小串代表学城知识的铜链,手里拿著羊皮捲筒。是个界务官。
界务官听到了船靠岸的声音,转过头,看到了从泥水里走过来的奥托,以及他身后那七个满身血污、眼神麻木的残兵。
界务官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后,反而把腰板挺直了一些。
奥托走到距离界桩五步的地方停下。
“霍亨索伦男爵。”界务官没有行礼,开口,“您回来得正好。我奉奔流城霍斯特·徒利公爵之命,来此重新勘定蓝叉河与布莱伍德家族领地的界线。”
奥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黑鸦界桩上。
特许状上写的是“南北各十里”,但这根界桩的位置,硬生生把领地往北切掉了两里还多,直接把那片最好的白樺林划给了鸦树城。
“你量错了。”加雷斯突然开口,声音大得有些刺耳,“这片林子是霍亨索伦的地方,我来的时候就在这里歇过脚。”
界务官瞥了加雷斯一眼,像看一个不懂规矩的乡巴佬,然后重新看向奥托。
“男爵大人,泰陀斯·布莱伍德伯爵向公爵大人提出了正式的申诉。”界务官展开羊皮卷,声音提高了两分,“关於您在公平市的判决。公爵大人裁定,將这片存在爭议的浅滩和白樺林,作为对布莱伍德家族的慰藉,划归鸦树城管辖。这根界桩,就是公爵的判词。”
奥托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摸怀里那张带有宝冠雄鹿金印的特许状。
“拔了它。”加雷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篱笆骑士已经握住了剑柄。他想的很简单:这块地是奥托的,这根木头就不该插在这里。这不对。
“別动。”奥托开口了,声音很轻。
加雷斯愣住了。他转过头,不解地看著奥托。
奥托没有理会加雷斯。他看著那个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丝胜利微笑的界务官。
“公爵的判词,我接了。”
奥托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消耗了多少磅燕麦。他没有试图辩解,没有放狠话。
“这片浅滩,归鸦树城。”
界务官张了张嘴,把那些准备好的警告咽了回去。
“但学士,请將我的话记入你的卷宗。”
奥托的目光从界务官的脸上移开,落在那根黑鸦界桩上。
“公平市的帐,到这根木桩为止,两清了。”
他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如果这根木桩以后自己长了脚,向北挪了半寸。”奥托看著界务官,“那就是有人在抢霍亨索伦的领地。到那时候,我只用铁来算帐。”
界务官脸上的微笑僵住了。他知道,这根木桩,已经是对方能容忍的绝对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