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矿上的时候,冬天井下比井上暖和。他说的全是假话。”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底下的人好,嘴上从来不承认。你要谢他,他就骂你。”
“你要哭,他就凶你。你要是问他在不在乎你,他会瞪著眼说,老子在乎你个球。”
张老將军说到这里,嘴角弯起来,是那种老年人在回忆里触摸到某个已经不在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
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柔。
陈知说,张爷爷,您再说说。
张老將军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倒是爱听。你爷爷平时不跟你说这些?”
陈知摇头,我爷爷在家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问他就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你爷爷是心里苦。”
张老將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
“我们这几个人里头,老班长走得最早,连平反都没等到。”
“其他人各有各的去处,有的去了地方,有的留在部队,有的转了业。能活到今天的,没几个了。”
张老將军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端著。
茶水的热气裊裊地升起来,在他花白的眉毛前面散开。
“陈衍之心里苦,不是因为他自己吃过多少苦,是因为他觉得欠老班长的。”
“八几年你爷爷也受了衝击,被关了大半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跑到老班长的墓前跪了一天一夜,谁也拦不住。”
陈知没有说话,他端著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著,温渝在旁边安静地看著他,没有出声。
张老將军把茶杯放下。
“不说这些了。说点热闹的。”
张老將军说了打太原的事。
那年冬天攻坚,城墙炸了三回没炸开,突击队上去一批倒下一批,我当时是排长,带著人往上冲的时候腿上挨了一枪,倒在开阔地上。
子弹从耳朵边擦过去的声音,跟马蜂似的,嗡嗡的。
许卫国是连长,战斗旧攻不下,实在没办法了,许卫国冒著炮弹机枪带著两个战士从侧面的废墟摸过去,愣是在机枪碉堡下面塞了两捆手榴弹。
碉堡炸了,城墙才拿下来。
“后来庆功的时候,上级要给他记功。他说记什么功,我那两个战士一个没了命一个没了腿,功劳该给他们。”
“上级说那你自己呢,他说我活著回来了就是最大的功劳。”
林念一听得眼眶红了,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手指轻轻动了动,许川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张老將军又说了打倭寇的事。
在山东的时候,他们连在庄子里被围了。
子弹打光了,刺刀拼弯了,最后靠老百姓把他们藏在白菜窖里才躲过去。
倭寇在窖口上面走来走去,皮靴踩在窖盖上的声音,闷闷的,咚咚的,像踩在心臟上。
窖里有孩子,孩子娘怕孩子哭出声,拿手捂著孩子的嘴,捂得孩子脸都紫了。
“后来倭寇走了,孩子娘把手鬆开,孩子哇一声哭出来。那哭声,比枪炮声都响。全窖的人都哭了,不是嚇的,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