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將军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拔高,但餐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温渝低著头,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著。陈知放下筷子,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温渝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温渝没有抽开。
许川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爷爷,这些事,我爷爷从来没跟家里提过?”
“提什么,他那种人,觉得为了国家为了民族,打仗是应该的,吃苦是应该的,死也是应该的。”
“他把什么都当作应该的,所以什么都不值得说。”
张老將军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但是你们应该知道,你们这一代人,出生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穷日子也快过去了。”
“你们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怕是什么滋味。这很好,我们当年打仗,不就是想让你们过这样的日子吗。”
张老將军扫了一圈桌上四个年轻人。
“但光享福还不够。你们得知道这些福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是我们那一整代人的故事,你们记著,再往下传。传到你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
“让他们也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那样一群人。”
许川端起茶杯,对著张老將军举起来。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爷爷,我记住了。”
陈知也端起了茶杯。他没有说话,但举杯的动作很稳。
温渝和林念一也端起了杯子。四个年轻人对著一位老人,同时举起了茶杯。
张老將军看著他们,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
瓷器轻轻磕在一起的声音,脆脆的,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吃好晚饭之后,卫姨把茶具端到客厅茶几上,又切了一盘水果放在旁边。
张老將军坐在他惯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
沙发是真皮的,扶手的位置已经被磨得发亮,坐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常年坐著的位置。
许川和林念一坐在长沙发上,林念一靠在他肩膀上,有点困了,但没有闭眼。
陈知和温渝坐在另一边的双人沙发上。
温渝盘著腿坐著,手里捧著一杯热茶,陈知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
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和茶几上的一盏小檯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照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照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
张老將军说,吃饱了就犯困,你们年轻人怎么比我还蔫。
陈知说,张爷爷,您刚才讲的那些事,我们听了都累,您自己倒不累。
“讲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怎么会累。”
张老將军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茶几上那杯冒著热气的茶上停了一会儿。
“就是说著说著,容易想起那些人。”
温渝轻声问,张爷爷,您年轻的时候,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张老將军想了想。
“最难的时候不是打仗。打仗的时候顾不上难,脑子都是木的,只想一件事,怎么活下来,怎么让身边的人都活下来。”
“真正难的是仗打完了之后,看著那些空了的铺位,吃饭的时候少了几双筷子。”
“我们连出发的时候一百一十二个人,打完太原剩四十几个,打完山东剩二十几个,等仗打完了,活著的弟兄就剩十来个人。”
张老將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每年清明,我给他们上香,一个人的香,要点十几根,点著点著,手就抖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院子里有蛐蛐在叫,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