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陈大山正戴著老花镜,就著灯光看一份文件。
见周晨进来,他扶了扶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睡不著?”陈大山没抬头,声音却很平稳。
“嗯。”周晨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陈书记,您……您应该也接到消息了吧?”
“什么消息?是市里要把臥龙乡当试点,还是县里要给你个新帽子?”陈大山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慢悠悠地擦著镜片。
周晨一愣,隨即苦笑:“您都知道了。”
“你今天在会上那番表现,又是过去现在未来,又是穷根富根的,我要是还猜不到县里要重用你,我这几十年的饭就白吃了。”陈大山把眼镜戴上,目光落在周晨身上,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透著能看穿人心的精光。
“我心里没底。”周晨掐灭了菸头,声音有些发涩,“这一切来得太快,太顺了。顺得不踏实。”
“是不踏实。”陈大山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周晨面前的空杯里续上滚烫的茶水,“你以为县里给你戴的是顶桂冠?错了,那是顶火盆,下面架著柴火烤呢。烤得好了,你浑身冒香气,全县都闻得到。烤得不好,你自己就成了那块烤焦的炭。”
周晨端起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平復了些许。
“县里那些人,眼睛都跟探照灯似的照著你呢。你以前在乡里折腾,是在咱们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关起门来,天大的事,有我给你兜著。现在不一样了,”陈大山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你成了示范区的头儿,县財政、国土、规划、交通,哪个部门你不得打交道?你动的每一分钱,批的每一寸土,都有一堆人盯著。以前你得罪的是乡里的马德明,李伟……现在你挡的,可能是某些副县长的路。”
周晨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大山的话,比赵德柱的恭维,比他自己的胡思乱想,都要来得直接,也来得深刻。
“我明白。”周晨沉声说道。
“不,你还不明白。”陈大山摇了摇头,“你现在是王书记和陆县长共同推到台前的人。他们一个是县委一把手,一个是政府一把手,看著是劲往一处使,可这权力的场里,哪有那么简单?王书记想的是儘快出形象,好向市里交差。陆县长想的是打牢基础,做长远文章。他们的步调要是不一致,你夹在中间,就是那台磨里的豆子,怎么转都是错。”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陈大山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记住三句话。第一,眼睛往下看,你的根在臥龙乡,在那些指望你过上好日子的老百姓身上,根扎得越深,风就越吹不倒你。第二,嘴巴往上说,多请示,多匯报,尤其是规划、花钱、用人这种大事,要让两位主官都点头,让他们给你背书。第三,手往回收,不该拿的钱一分不拿,不该碰的人一个不碰。你现在是玻璃缸里的鱼,浑身上下都是透明的。”
周晨静静地听著,把这三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心里。
“至於你觉得顺不顺,”陈大山看著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是一阵风。风来了,猪都能飞上天。但风停了,摔死的也是猪。你要做的,不是去想这风是东风还是西风,是谁吹来的。而是要趁著这股风,赶紧给自己多安几对翅膀。翅膀硬了,有没有风,你都能飞。”
一番话说完,周晨只觉得茅塞顿开,心中那团名为“苏清影”的迷雾,似乎也被这番实在话吹散了不少。
是啊,管她是谁,管这风从何而来。
自己要做的,就是把事情办好,办得滴水不漏,办成谁也抢不走、抹不掉的铁打政绩!
就在周晨重拾信心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简讯,来自李建国。
简讯內容很短:“周老弟,恭喜!但要小心,有人已经开始给你准备『程序』上的紧箍咒了。特別是张副县长那边。”
周晨的瞳孔猛地一缩。
看来,陈大山的提醒,应验得比他想像中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