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的话,魏守正没有接。
崔氏见他不答,便又笑了笑,拈起一颗蜜饯递到魏守成嘴边
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魏明德的面孔,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刻意要挑起什么话头
“说起来,守正你刚回京,可曾见过……
你那弟弟?
我听说他如今可是不得了,二十不到,文选司的郎中,正五品官衔
掌著天下官员的升迁调补,满朝上下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
你们兄弟一场,虽说分宗另立了
可说到底血脉相连,若是能走动走动......”
崔氏话未尽,魏明德声音拔高而断言
“提他做什么!!”
魏明德脸涨得通红,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哐当一响
“什么血脉相连?分宗便是分宗!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守正是我魏明德的儿子,跟那个孽种没有半点干係!!”
崔氏被他这一通抢白,面上笑意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声音放软了几分
“官人这是做什么?”
“我不过是隨口一提,守正刚回来,让他们兄弟见见面,又不是什么坏事。
再说了,他如今位高权重,外人哪里有亲兄弟可靠,守正在朝中总要有人提携……“
“提携?!”魏明德冷笑一声,手还按在桌面上
“他提携谁?他恨不得我死了才好!
要不是他当年不顾父情,不愿上言,我何至於如今......”
话头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这话不该在长子面前说
於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崔氏见状也不再多说,只是低下头轻轻抚了抚魏守成的发顶。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
一人怒斥,一人婉转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硬是把【魏逆生】三个字在堂中搅得翻来覆去
然后热腾腾地捧到魏守正面前,又冷冰冰地泼了一地。
可,这哪里是在说魏逆生?
无非……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
与此同时,魏守正也配合著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堂中喧嚷余音沉下,方才放下茶盏,抬起眼来。
“父亲,母亲。”魏守正开口
“我今日与老师进城,是逆生亲自在南京正门迎的。”
话出,堂中一静。
魏明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口。
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他……他来迎你?
那他对你……可有什么话说?
还是……还是他想借著你在秦公面前......”
“没有。”魏守正摇了摇头
“他与我行礼如仪,不亲不疏,合著礼数,便分开了。
父亲,我与他虽是同出一父一母
可分宗令在前,各自立户,便已是陌路。
我如今是巨鹿魏氏子,他乃京都魏氏主
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攀不得,也亲不得。”
说话至此,魏守正起身,目光落在魏明德夫妻二人面上
“父亲,母亲,你们不必在我面前唱这齣戏。
逆生如今的福荣皆非我等可攀,你们的心思,我明白,可这条路,走不通。”
说罢,魏守正离开中堂。
魏明德坐在原处望著长子背影,手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最终,一声嘆,绵无力:
“你们两人,到底是没有一个像我啊.....”
崔氏坐在一旁,罕见地没有接话。
魏守成一直安静著。
他虽年纪小,却也觉察到堂中气氛不对。
於是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终於忍不住扯了扯魏明德的袖子,仰起脸来
“阿爹,阿兄这么走了?他不吃饭吗?”
魏明德被他这一扯,像是从什么深处被人拉了一把,缓缓回过神来,低头看著自己的幼子
魏守成小脸仰著,眉眼间乾乾净净,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不解。
为什么刚回来的兄长,坐了这么一会儿就走了,连饭都不吃?
魏明德望著这张面孔,怔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魏守正和魏逆生像魏守成这般大时,可曾有过这样的神情?
曾几何时,他们何曾这般无所顾虑地追问过一顿饭的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