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丙和张坤是李慕寒在灵界交到的第一对朋友。说“朋友”或许还早了些,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生意伙伴了。那次猎杀墨鳞蛟鎩羽而归之后,韩丙隔三差五就会来洞府坐坐。他不空手来,有时带几壶灵酒,有时带些海產,都是无尽海里打捞上来的新鲜货色。张坤也跟著来,话不多,坐在那里喝茶能喝一整个下午,走的时候把杯子洗乾净了倒扣在桌上。
李慕寒喜欢这种不紧不慢的交往。韩丙请他喝酒,他回请;韩丙带海產来,他回赠丹药。一来二去,那层薄薄的生分就磨没了。韩丙开始叫他李兄,张坤也叫,叫得自然,像叫了很多年。他们从未因为李慕寒是飞升修士而流露出半点轻视——韩丙说灵界很大,飞升修士能在凡界那种灵气稀薄的地方修到化神巔峰,天赋和心性比灵界同阶修士强了不止一筹。这是恭维,也是实话。
望海城最大的坊市在城东。每月逢五开市,灵界的历法和凡界不同,但逢五赶集的规矩倒是哪里都一样。这天是十五,李慕寒带著殷沙丽、林破天,韩丙和张坤也跟著来了。五个人从城北出发,沿著主街一路往东走,韩丙充当嚮导指指点点——这家的符籙不错,那家的法器性价比高。
坊市比李慕寒想像的大。从城东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摊位密密麻麻,卖什么的都有。灵石、丹药、法器、符籙、功法、材料,还有些稀奇古怪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修士们摩肩接踵,化神期最多,炼虚期也不少,偶尔还能感应到合体期的气息,匆匆而过,不在此停留。
混沌戒在李慕寒的无名指上微微发热。不烫,温温的,像冬天揣在怀里的暖炉。他不动声色地把神识放了出去,在坊市的范围內一寸一寸地扫过,很快锁定了发热的源头——左前方百丈处,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摊主是个筑基期的老头,满脸褶子,缩在摊位后面打盹。摊位上摆的东西杂乱得很,几块矿石,几株乾枯的灵草,几件破旧的法器,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李慕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掛件。木质的,巴掌大,雕刻成一片叶子的形状。顏色暗沉,油润发亮,像被人盘了很多年。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他压下心头的异动,走过去蹲下来,把掛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拿起旁边一块矿石端详了一阵,放下,又拿起一株乾枯的灵草闻了闻。“这些多少钱?”
摊主睁开眼,打量了一下李慕寒,报了个价。李慕寒没有还价,把那堆零碎连同掛件全都包圆了。五块极品灵石,摊主接过灵石的手微微发抖——他在这里摆了几十年的摊,从没遇到过出手这么阔绰的客人。
李慕寒又走到旁边的摊位,指著一个精致的项炼问价。月华石打磨而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著淡蓝色的光。摊主是个炼虚初期的女修,开价五十块极品灵石。李慕寒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殷沙丽掌心。“试试。”
殷沙丽看了他一眼,把项炼戴上。月华石的蓝光映著她紫色的眼眸,素儿从她手腕上探出头来,用角尖轻轻碰了碰那颗月华石,发出细微的一声脆响。李慕寒说买了。女修收了灵石,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对月华石耳坠,说送给这位道友,跟你这身衣裙很配。殷沙丽接过来道了谢。
韩丙在旁边看著,忍不住凑上来低声问李兄那掛件是什么来歷。李慕寒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养魂木。”
韩丙愣了,张坤也愣了。养魂木,修仙界三大神木之一,能滋养神魂,稳固心境,对心魔有天然的压制之力。这种级別的宝物,莫说五块极品灵石,五万块都买不到。
“摊主不识货。”李慕寒笑了笑,“我买了他一堆破烂,也不算欺负他。”
韩丙沉默了片刻。这种事在坊市里时有发生,不识货的摊主把宝贝当破烂卖,识货的买家捡漏。他见过不少,但从没见过捡养魂木这种级別的漏。张坤憋了半天,忍不住说了两个字:“佩服。”
午饭选在坊市旁边的鸿宾楼,望海城最好的酒楼。五个人要了一个雅间,临街的窗户半开著,能看到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韩丙点了一桌子菜,灵膳、灵酒、灵果,满满当当。灵酒入喉辛辣,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韩丙酒量一般,三杯下肚话就多了,聊起瞭望海城的往事,聊起了他年轻时和张坤一起闯荡的经歷,聊著聊著忽然压低声音。“李兄,你们来得巧。沧澜宗遗蹟,听过吗?”
李慕寒把酒杯放下。“没听过。”
“上古宗门,全盛时期称霸卢州东部。不知什么原因一夜之间从灵界消失了。有人说遭了天谴,有人说触怒了真仙,还有人说是被域外天魔灭了满门。眾说纷紜,谁也没有定论。”韩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遗蹟的位置一直在变。近千年来一直在无尽海深处漂移,不是固定的。最近有人在东南方向感应到了沧澜宗的阵法波动,消息还没传开。”
韩丙端著酒杯看了张坤一眼,张坤微微点头。“李兄,你们若是有意,到时候我们一起。”
李慕寒没有犹豫。“好。”
酒足饭饱,五个人从鸿宾楼出来,暮色已经染上瞭望海城的屋檐。回到洞府,殷沙丽去灵泉池泡著了,素儿在池边游来游去。李慕寒把月华石项炼和耳坠放在池边的石台上,殷沙丽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月华石。
密室的门关上了。
李慕寒把养魂木掛件从混沌戒里取了出来。木质的叶片在灯光下泛著油润的光泽,他咬破指尖將血滴在叶片上,血珠渗了进去。叶片表面的光泽更深了。把掛件戴在脖子上,一股清凉从胸口涌起,直入识海。
神识在识海中缓缓流转,比以往更加平稳。不是变强了,是变稳了。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忽然静止下来,水面如镜,映著天空。他把天衍诀运到极致,神识分叉,六十四股细如髮丝的神识从识海中探出。神识在密室里穿梭,每一股的走向、速度、力度都完美契合。养魂木掛在胸口,那缕清凉始终守护著他的神魂,不让心魔有可乘之机。饕餮在灵兽室里感应到了养魂木的气息,竖瞳睁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赵管事已经忙不过来了,殷沙丽便隔三岔五去铺子里帮忙。李慕寒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在坊市里转悠,偶尔碰见韩丙,两个人找个茶楼坐坐。沧澜宗遗蹟的消息还没传开,韩丙说再等等,封印彻底鬆动至少要半年。
饕餮炼虚初期的修为早已稳固。灵界的灵气太浓了,它的吞噬法则在这里如鱼得水,不需要刻意吞噬,光是呼吸都能让修为缓慢增长。素儿化神中期的瓶颈彻底鬆动了。
李慕寒把养魂木从脖子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喜欢的不得了。掛件是件好东西,可以增强他的实力。他喜欢这安稳的日子,慢慢融进这座城、这片洲、这个界域。养魂木给了他安稳的心境,好事要慢慢来。
他把掛件戴回去,清凉再次涌入识海。化神后期巔峰到炼虚初期的裂缝还在,越来越大了。他试著衝击那道壁障,纹丝不动。不急,裂缝都出来了,碎是迟早的事。他闭上眼,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养魂木的清凉始终守在他的识海深处。沧澜宗遗蹟在等著他,炼虚期的大门也在等著他,灵界的路还长,每一步都要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