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坐在茶楼角落里,面前一壶乌龙已经泡了三泡,顏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但他没有叫伙计换。他不是来喝茶的,是来听的。
茶楼里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挡不住今天討论的《借枪》的最新剧情——熊阔海终於知道了为什么要刺杀藤井,於挺告诉了他真相:中共在76號安插了一个重要潜伏者,藤井发现了蛛丝马跡,如果不能儘快除掉他,那个潜伏者就会暴露。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军统把报纸摊在桌上,用手指点著那段文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就说嘛,上级要刺杀一个日本鬼子总是有原因的。原来是因为中共在76號安插了一个重要潜伏者,难怪!”他说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读了一遍。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著不解:“这个藤井也是的,为什么不將这个秘密上报,直接抓起来,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老军统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得像在说一件自己经歷过的事。
“这事儿不奇怪。上报后,抓住了,功劳是別人的。你没看藤井马上调任上海了吗?到时候他自己抓,功劳那可是大大的。”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哪个系统里都一样,功劳不能让给別人。”
旁边有人点头:“有道理。其实不管在哪里,人都是这样。”
老军统嘆了口气,把报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只是这么一来,76號那位就逃脱了。只是我怎么也不记得76號高层有中共潜伏的特工。”他皱著眉头,像是在脑子里搜索什么。
旁边一个戴著瓜皮帽的中年人笑了:“这您老就见外了吧。李少將写的小说,当他写中共的时候,其实写的是军统的事儿;当他写军统的时候,可能却是写的中共的事儿。所以76號潜伏那位,极可能是军统戴老板安插的。”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但周围的人还是听得很清楚。
老军统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如果那样的话,难道那个人姓唐?”他没有说出全名,但那个“唐”字已经足够让周围的人心领神会。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接话。茶楼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茶博士提著水壶走过的脚步声。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別处,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开关,把刚才那段对话从空气中抹掉了。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议论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他端起茶杯,杯盖挡住嘴角的笑意。这些老军统,果然懂得“对號入座”。他们猜的姓唐的那个人,他確实知道——但那是歷史,不是小说。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茶杯端在嘴边,让那口凉茶在舌根上停了一会儿。
他放下茶杯,脑子里开始转下一本书的事。《借枪》已经快到高潮了,还有几场戏就收尾了。张一鹤昨天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急了不少。“沈先生,《借枪》存稿没几章了,您得抓紧。不然开天窗了,我可没法跟总编交代。”沈逸川当时应了一声“知道了”,掛了电话。他心里算了一下,確实快了。不能拖了。
他想起后世看过的《偽装者》——明台、明楼、明诚,三兄弟在汪偽特工总部周旋的故事。明台的身世,明楼的偽装,汪曼春的狠辣,於曼丽的悲剧。那些人物在他脑子里已经住了很久,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住著,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时候放出来。现在,他觉得时候到了。写完《借枪》,正好接上《偽装者》。两本书的时间线差不多,一个在天津,一个在上海,都是抗战时期。读者应该不会觉得跳得太远。
邻桌几个女读者的声音打断了沈逸川的思绪。一个烫著捲髮的太太把报纸拿在手里,笑得前仰后合。“真没有想到,《借枪》中也有军统站啊。只是这个站长像个花花公子,太不著调了。不过他跟那个裴艷玲倒是挺般配的。呵呵呵。”她用手帕捂著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士接话,语气里带著一种“你才发现”的得意。“可不是嘛。一个不著调,一个贪得无厌,绝配。”几个人笑作一团,茶杯在桌上碰得叮噹响。另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士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一些,把话题从感情线拉回了剧情线。
“不过在报纸上公开宣布刺杀藤井,这种事情也只有李少將能想得出来。熊阔海一个穷得叮噹响的特工,居然敢在报纸上登声明,说要杀日本军官。这不是找死吗?”
旁边的人点头,若有所思:“看来这件事又是李少將当初在报纸上公开声明——谁敢动自己,就將军统秘密都抖落出去那个段子。他把自己的经歷写进去了。当年他在《香港商报》上登声明,说自己手里有保密局的人名单,谁动他就公开。现在熊阔海也在报纸上登声明,说要杀藤井。一模一样。”
几个人恍然大悟:“难怪写得这么真!原来是他自己干过的事。”
沈逸川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確实把自己“公开声明”的经歷融进了《借枪》。当年他被保密局逼到墙角,走投无路,在报纸上登声明说手里有机密材料。那是虚张声势,是破釜沉舟,是赌命。他没有別的办法。熊阔海也是一样,穷途末路,只能把杀藤井的事公开,逼自己出手,也逼对方乱了阵脚。读者看出来了,他有些意外,但也不意外。真实的东西,总是容易被认出来。
他不想在茶楼多待了。议论声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他裹在中间。他怕被人认出来——不是因为怕麻烦,是因为不想回答那些问题。“李少將,您是不是把自己写进去了?”“李少將,那个姓唐的到底是谁?”“李少將,下一本写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
他把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帽檐往下压了压,围巾往上拉了拉,站起来,低著头走向楼梯口。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茶客。没有人认出他。
走出茶楼,夜风迎面吹来,微凉。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站在茶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他看了一眼街对面报摊上还亮著的灯,报童正在收摊,把剩下的报纸捆成一捆,扛在肩上走了。他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回家,马上把《偽装者》的前三章写下来。
他加快了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脑子里已经在转明台出场的画面了——香港大学,高材生,家世显赫,被军统特工王天风看中,用一张火车票把他带到了上海。明楼,汪偽政府经济司首席顾问,实际上也是军统特工。明诚,明家的管家,身世复杂。三兄弟,三重身份,在汪偽特工总部周旋。还有汪曼春,明楼的师妹,汪偽特工总部情报处处长,心狠手辣,对明楼却一往情深。还有於曼丽,明台的生死搭档,身世悲惨,最后为救明台而死。那些人物在他脑子里已经排练了无数遍,像一台从未上演过的戏,所有的台词都背好了,只等他落笔。他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推开家门,林婉清正在客厅叠衣服。洗好的衬衫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沙发上。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沈逸川比平时早回来了不少。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沈逸川一边换鞋一边说:“回家写稿。《借枪》快完了,存稿没几章了,新书得赶紧动笔。张一鹤催了好几次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掛在衣架上,走向书房。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沈逸川走进书房,打开檯灯。灯光亮起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叠空白的稿纸上。他从抽屉里拿出钢笔,拧开墨水瓶,吸满墨水。在空白的稿纸第一行,写下了三个字。
《偽装者》。
他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另起一行,开始写。
“1939年,香港。明楼坐在一个咖啡馆里,正將手伸向对面那个年轻的英国女子,就在那个女子心跳加快之时,明楼从她的头髮上变出了一枝玫瑰花。”
窗外九龙塘的夜色沉沉,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著。沈逸川低著头,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著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