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装者》的剧情从明楼明镜那边转到了明台。沈逸风出场的那一天,茶楼里的读者们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沈逸风是在飞机上出现的。明台被“沈逸风”从香港带走了。沈逸风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他对明台说:“你以为你是去香港上大学?不,你是去军统的训练班。”明台想反抗,沈逸风轻描淡写地说:“你可以跳下去。现在的高度是三千公尺。”
茶楼里有人拍桌子。“这沈逸风到底是谁?写得太真了!那股子笑眯眯把人往绝路上逼的劲儿,我见过!”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你说还能是谁?王天风。军统训练班的教官,戴老板手下的狠人。”几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沈逸风对明台进行残酷特训。明台几次想逃,都被抓回来;几次想死,都被逼著活下去。他的训练方式让人不寒而慄——倒吊在井里逼供,蒙上眼睛扔到荒郊野外,让明台一个人在黑屋里关了三天三夜。明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沈逸风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还行。能用了。”
然后沈逸风將一个名叫於曼丽的女子从死牢里提了出来。於曼丽身世悲惨——十四岁被卖入妓院,被一个姓於的富商救出,嫁给了他。富商被杀,於曼丽为他復仇,连杀三人,人称“黑寡妇”。沈逸风强行把她和明台绑为生死搭档,说:“你们俩,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老军统们在茶楼里读到这段,纷纷摇头。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语气篤定:“军统戴老板绝对不会这么干的!这不是胡编吗?”
旁边的人接话,倒是替他辩解:“但这么写,確实好看。你们没看明台和於曼丽搭配得多好?一个富家公子,一个黑寡妇,谁看了不想往下追?”
老人瞪了他一眼,把报纸翻到下一页,没再说什么。陈旧的观念和“好看”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逸川跟林婉清解释过改名的用意。林婉清问他为什么把“王天风”改成“沈逸风”,他说:“这叫『自黑』。我用自己的名字写坏人,读者越不会把现实中的原型和书里的人物联繫起来。”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怕王天木来找你麻烦?”
沈逸川笑而不语,低头继续写稿。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担心並非多余——远在台北,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正每天追他的连载追得心惊胆战。
台北,巷子深处的一栋老房子里。王天木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份迟到了一周的《香港商报》,翻到《偽装者》连载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髮上,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读到了“沈逸风”出场的那一段——飞机上,笑眯眯地告诉明台“你不是去上大学,你是去训练班”。他放下报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个沈逸风,恐怕这一回写的是我。”他对夫人说。夫人正在缝衣服,针停了一下,抬头看著他。王天木苦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还好,他手下留情。没写我的名字。那怕写成『王天风』,那我就得跟吴景中去监狱里作伴了。”
夫人把针放下,轻声说:“要不你別看了。”王天木摇了摇头。“不看怎么知道他还写了什么?我得盯著。万一哪天他把我真名写出来,我好跑。”
接下来半个月,王天木每天小心翼翼追报纸,出门都格外谨慎。走在街上,看到任何一个“熟面孔”都会心头一紧,怕对方开口问“你是不是那个王天风”。他绕著人多的地方走,买菜都选快收摊的时候去。他在心里骂沈逸川——“你要害死吴景中,你在香港害,我在台湾,你还要害我?我都六十三了,没几天好活了,你就不能让我消停几天?”
他还以为自己活到六十三岁,离死没几天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在香港写小说的人知道他的命运——他会成为军统歷史上活得最久的老人,会活到一百零五岁,差一点就看到了二十一世纪。但此刻,王天木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每天都是煎熬。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有人敲门。王天木的心跳加速,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著一袋水果。他愣了一下——是当年在军统的老同事,姓赵,比他小几岁,但头髮比他白得还快。
“王兄,好久不见。”
王天木的第一句话不是“进来坐”,而是“你不是来问『沈逸风』的事吧”。赵姓同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不是。我哪管你那些事。”
王天木把他让进屋,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寒暄了几句。赵姓同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王兄,毛局长已经准备辞职了。建丰同志接手保密局和郑介民的情报局后,恐怕又要来一次洗牌。”
王天木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台北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洗吧。反正我已经靠边站了。不给我饭吃,我也学沈逸川,去香港写小说去。”
赵姓同事苦笑。“您去香港写小说?您写什么?”
“写军统,写戴老板,写这些年的事。”王天木靠在沙发上,语气轻鬆得不像一个快七十的人,“沈逸川能写,我为什么不能?他写的是小说,我写的是真事。他写沈逸风,我写我自己。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王天木回忆录》。”
赵姓同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王兄,您保重。”
王天木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赵姓同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王天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走回窗前,看著台北的街景。街灯在暮色中亮起来,不算亮,但够他看清那扇关著的门。沈逸风还在报纸上连载,他还在等下一期,但心里已经不怕了。毛人凤都要走了,谁还有心思管一个小说里的“沈逸风”是谁。他想,活一天算一天。活到哪天算哪天。
香港,九龙塘的书房里。沈逸川在写下一章《偽装者》,沈逸风训练明台的戏已经写到了尾声。他不知道台北有个六十三岁的老人每天追他的连载追得心惊胆战,更不知道那个老人以为自己快死了。他只知道他手下留情,把“王天风”改成了“沈逸风”。不是怕王天木来找他麻烦,是不想害人。
林婉清端茶进来,看到他在发愣,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写沈逸风训练明台。”林婉清看了他一眼,说你对自己也够狠的,把自己写成个疯子。沈逸川笑了。“不狠,读者不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