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上午,巴黎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沈逸川和穆晚秋在酒店房间里喝茶,茶是穆晚秋从香港带来的铁观音,用酒店的热水,泡出来味道淡了些,但有家的感觉。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翻著当天的《世界报》,一个字也看不懂,只是看看图片。穆晚秋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本法文版的《巴黎党卫军》,正在对照英文版校对翻译。
电话铃响了。沈逸川接起来,阿诺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沉,像是在压著什么情绪。穆晚秋放下书,看著沈逸川的表情。沈逸川听了几句,把电话递给穆晚秋。“他说的英语太快了,我一句也听不懂。你帮我听。”
穆晚秋接过电话,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她用法语问了几句,那边阿诺雷的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敘述一件让他既愤怒又无奈的事。穆晚秋掛了电话,坐在床边,沉默了几秒。
“阿诺雷昨天下午去了英国驻法大使馆。英国文化参赞亲自接见的他。他说《巴黎党卫军》是对《不列顛党卫军》的侵权,是对英国版权的侵犯。他们要求他立即停止这个项目。”她顿了顿,“参赞说,这个故事是在英国先发表的,人物、背景、设定都是英国人的,法国人无权改编。”
沈逸川放下报纸,靠在沙发上。“他怎么回答的?”
穆晚秋说:“他说,《巴黎党卫军》是法国版,不是简单翻拍,是在同一框架下的再创作——把伦敦换成巴黎,把苏格兰场换成巴黎警察局,把英国抵抗组织换成法国抵抗运动。內核是共通的,但血肉是法国的。”她顿了顿,“但英国人不买帐。参赞说,如果不停止,英国方面將採取法律手段,包括向法国文化部施压、向坎城电影节投诉、甚至在国际法庭起诉。”
沈逸川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阿诺雷怎么说的?”
穆晚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说,『你们可以起诉,但版权法不是你们说了算。』参赞冷笑了一声,说——『沈逸川把同一部作品卖给了两个国家,这在任何法律体系里都是站不住脚的。』阿诺雷站起来,拿起大衣,说了一句『我们法庭上见』,走了。”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巴黎天空灰濛濛的,远处的艾菲尔铁塔的尖顶被雾气遮住了大半。他想起去年在伦敦签的那些英文合同,想起《不列顛党卫军》在《伦敦小说报》连载时的风光,想起邱吉尔在唐寧街十號说“写得不错”。他从来没有把这部小说授权给任何人拍电影,连英国人也没有。他只是卖了英文版的连载权,连英文版的单行本都没出过。但现在,英国人跳出来说他“剽窃自己的作品”。
“我剽窃我自己。这倒是个新鲜的罪名。”他苦笑了一声。
穆晚秋把英国文化参赞的话又翻译了一遍给他听,逐字逐句,怕他漏了什么细节。“他说你把同一部作品卖给了两个国家的出版社——英国和法国。他说你在英国报纸上连载了《不列顛党卫军》,现在又在法国拍《巴黎党卫军》,这是重复授权,是商业欺诈。”
沈逸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不是不懂法,是故意搅浑水。他们知道法文版权不在他们手里,告不贏,但可以通过外交渠道给法国政府施压,让阿诺雷知难而退。法国文化部要是收到英国大使馆的正式照会,就算不立案,也会拖著你。一拖就是一年半载,阿诺雷的投资方等不起。”
穆晚秋看著他。“那怎么办?”
沈逸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巴黎。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在风中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著旋儿,落在地上,被人踩碎。远处的塞纳河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泛著铅灰色的光,桥上行人稀疏,都裹紧了大衣。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电话,拨了阿诺雷的號码。
电话接通了,他把话筒递给穆晚秋。“帮我问他,他是不是真的要拍这部电影?哪怕英国人告他?”
穆晚秋把话翻译过去。阿诺雷在电话那头说了一长串,语速很快,像是在倾诉。穆晚秋听著,眼眶有些红。她掛了电话,对沈逸川说:“他说,他不会放弃的。他等了十年,等了十年才等到一个让他心动的故事。他不会让英国人把它抢走。”
沈逸川点了点头。“那好。英国人说我把同一部作品卖了两家。那我现在写一部新的,只给法国人。让他们无话可说。”
穆晚秋愣了一下。“你要写什么?”
沈逸川放下茶杯。“写巴黎被占领。不是从英国人的角度,是从法国人的角度。写巴黎的黑暗、写抵抗运动的挣扎、写那些在夹缝中求生的普通人。这是法国人自己的歷史,跟他们英国人有什么关係?他英国人在1940年差点被德国占领,但他们没有被占领。法国人被占领了四年。这段歷史,英国人没有发言权。”
穆晚秋把这句话翻译给阿诺雷听。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阿诺雷用法语说了一句话。穆晚秋翻译:“他说——这句话他等了一辈子。”
沈逸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是《不列顛党卫军》的法国版,是一部全新的小说。从法国人的视角写巴黎被占领。没有巴黎警察局、盖世太保、法国抵抗运动。这是法国人自己的故事。”
阿诺雷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穆晚秋翻译:“他说,太好了。他等的就是这个。法国人不是没有好故事,是没有好编剧。你来写,他来拍。他问你打算给这本书起什么名字。”
沈逸川想了想,忽然笑了。“《解放军占领巴黎》。”
穆晚秋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他重复了一遍。
“《解放军占领巴黎》。”沈逸川又说了一遍。
穆晚秋看著他,看了几秒钟。“你疯了。你这么写,台北那边不找你麻烦?解放军占领巴黎?解放军连台湾都没收復,还占领巴黎?你这写出去,毛人凤不找你?蒋介石不找你?保密局的那些人不在背后捅你?”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台北那边找了我四年了,我怕什么?再说了,这是法国人拍法国片,跟台湾有什么关係?台湾人还管得著法国人拍什么电影?”
穆晚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她把书名翻译给阿诺雷听。阿诺雷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用法语说了一长串,语速很快,带著那种法国人特有的、被戳中了笑点的兴奋。穆晚秋翻译:“他说,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但他喜欢。法国人拍法国被德国占领,太沉重了。法国人拍法国被中国占领,那是荒诞,是喜剧,是讽刺。法国人就吃这一套。”
沈逸川笑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我写《解放军占领巴黎》。他来拍。英国人爱怎么告怎么告。”
穆晚秋把这句话翻译过去,阿诺雷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穆晚秋说:“他说,他会重新起草合同,等你的大纲。他还说,不管英国人怎么告,他都会把这部电影拍出来。因为这是法国人的故事,不是英国人的。”
沈逸川掛了电话,拿起酒店便签纸,在上面写下了几个中文字——“解放军占领巴黎”。然后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法文——他不懂法文,是让穆晚秋写的。穆晚秋接过笔,在纸上写下“l『arupe paris”(中国红军占领巴黎)。她写完了,把便签纸推回去。
沈逸川看著那行法文,看了好一会儿。“你写的是『中国红军』,不是『解放军』。”
穆晚秋说:“法国人不知道什么是解放军。他们只知道红军。长征的红军。你先写出来,等出了名,再改。”
沈逸川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行。先写。”
窗外,巴黎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塞纳河在灯光下泛著黑色的光,桥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沈逸川站在窗前,看著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衝动。他要写一部让法国人一看题目就很荒荒诞但却要拍著大腿叫好的电影。他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