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天,沈逸川把自己关在酒店里不出门。穆晚秋每天给他送咖啡和三明治,咖啡是酒店早餐时偷偷多拿的,三明治是从楼下麵包房买的。沈逸川坐在窗前的小桌旁,面前摊著一叠从酒店前台要来的便签纸,还有几支从香港带来的铅笔。他写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把写好的几页翻回去读一遍,划掉几行,在旁边重新写。
穆晚秋端著咖啡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桌上堆了厚厚一叠稿纸。她把咖啡放在桌角,拿起最上面的一页读了一眼。那是人物表——“马政委:四十五岁,河北人,参加过抗美援朝,会几句法语但不標准。喜欢在巴黎街头组织批判大会,法国人听得云里雾里。”她放下那页,又翻了翻后面的情节梗概,哭笑不得。
“你这是写的什么?”穆晚秋把稿纸放回去。
沈逸川头也没抬。“《解放军占领巴黎》。剧本大纲。”
穆晚秋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写。他写得很专注,铅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窗外的巴黎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风中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被风吹走。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打扰,悄悄走出去,关上了门。
七天之后,沈逸川拿出一份几十页的详细大纲,整整齐齐。穆晚秋接过去,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读。她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皱著眉头,有时候嘴角弯一下,有时候笑出了声。沈逸川坐在对面,等著她读完,手里端著一杯凉了的咖啡,没有喝。
大纲正文写道——
一九六八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欧洲战场上一路势如破竹,不费一枪一弹,和平占领巴黎。法国总统在爱丽舍宫的地下室里签署投降书,然后连夜逃往纽约,在联合国总部对面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成立“法兰西流亡政府”。巴黎的街头没有硝烟,没有炮火,只有解放军战士排著整齐的队伍走过香榭丽舍大街,凯旋门下第一次掛出了五星红旗。
主角叫马政委,四十五岁,河北人,参加过抗美援朝,会几句法语但不標准。他被派到巴黎担任“思想改造委员会”主任,每天在巴黎街头组织批判大会。法国人民提著法棍麵包,站在广场上,听著马政委用带著河北口音的法语讲“阶级斗爭”,听得云里雾里。有人问“什么是阶级斗爭”,马政委说“就是你吃法棍,別人吃鹅肝”。法国人民恍然大悟,纷纷把鹅肝扔掉,开始吃法棍。
中国厨师占领了巴黎所有的米其林餐厅。法国大厨们纷纷失业,排著长队到“中法友谊烹飪学校”报名学习中餐。他们学会了炒麻婆豆腐、做小笼包、包饺子,但怎么也做不出地道的味道。马政委告诉他们:“你们缺少的是无產阶级的感情。”法国大厨们听不懂,但觉得很有道理。
法国贵族们被迫背诵毛主席语录。他们穿著祖传的礼服,坐在被没收的城堡里,手里捧著小红书,念得磕磕绊绊。一个老公爵站起来问马政委:“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能恢復法国的传统?”马政委说:“等你们把语录背熟了,传统就回来了。”老公爵坐下去,继续念。
爱丽舍宫被改造成“中法友谊宫”。门口掛上了红灯笼,大厅里摆著毛主席的半身像,墙上贴著“全世界无產者联合起来”的標语。法国总统的办公室变成了马政委的办公室,总统的办公桌上放著一本《矛盾论》和一碗炸酱麵。
穆晚秋读完了,把大纲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巴黎在暮色中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端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你確定法国人不会生气?你写的这是法国,是巴黎。法国人会不会觉得你在嘲笑他们?”
沈逸川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法国人喜欢自嘲。他们拍的电影里,自己比这还蠢。”他顿了顿,“再说了,我不是嘲笑法国人,我是嘲笑战爭。谁占领巴黎都一样,都是荒诞的。解放军占领巴黎,跟德国人占领巴黎,本质上没有区別。我只是换了一个荒诞的角度。”
穆晚秋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是在讽刺谁?”
沈逸川没有回答,端起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第二天,阿诺雷被请到了酒店。他穿著一件深蓝色风衣,手里拿著一本穆晚秋刚刚翻译好的法文版的《不列顛党卫军》,书页里夹满了便签。沈逸川把大纲递给他,穆晚秋在旁边等著將阿诺雷的意见翻译给沈逸川。
阿诺雷接过那叠便签纸,翻开第一页。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拧著。他读到“一九六八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皱了皱眉。读到“不费一枪一弹和平占领巴黎”,眉毛挑了一下。读到“中国厨师占领米其林餐厅,法国大厨排队学习中餐”,他停下了。
他抬起头,看著沈逸川。“这是真的?”
穆晚秋翻译过来,沈逸川说:“假的。但可以拍成真的。”
阿诺雷低下头,继续读。他读得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忍俊不禁,从忍俊不禁变成放声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稿纸差点掉在地上。隔壁房间的客人敲了敲墙壁。
他用法语说了一长串,语速很快,带著那种法国人特有的、被戳中了笑点的兴奋。穆晚秋翻译:“他说,英国人还在抗议《巴黎党卫军》,你却写了一部中国人占领巴黎。谁还敢说你是剽窃?这是全新的故事,全新的设定,全新的疯狂。他说,法国人喜欢这种荒诞。法国人拍德国人占领巴黎拍太多了,拍得太沉重了。法国人需要笑一笑。”
阿诺雷合上大纲,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他用法语又说了一长串,穆晚秋翻译:“他说,这部片子他拍了。不管英国人怎么抗议,他都要拍。他说,让英国人抗议去吧,他们的脸已经被你打肿了。”他走到沈逸川面前,伸出手。“合同我让律师起草。你写剧本,我来拍。一分钱不少你的。”
沈逸川握住了他的手。
晚上,阿诺雷请沈逸川和穆晚秋吃饭。他开了一瓶香檳,三个人举杯。阿诺雷用法语说了一段祝酒词,穆晚秋翻译:“他说,为了一部让法国人笑掉大牙的电影。为了中国人占领巴黎。为了法国大厨学炒麻婆豆腐。”
沈逸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为了马政委。”穆晚秋翻译过去,阿诺雷大笑。
穆晚秋喝了一口香檳,放下杯子,看著沈逸川。“你就不怕英国人真的告你?《不列顛党卫军》还在他们报纸上连载著。”
沈逸川夹了一块蜗牛,这次他学会了,用叉子戳住,一挑就出来了。他把蜗牛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告就告。反正我人在法国,他们告不到我。再说了,英国人不是说我剽窃自己的作品吗?我现在写了一部全新的,他们总不能再说了吧。”
穆晚秋看著他,摇了摇头。“你就是嘴硬。”
阿诺雷又倒了一杯香檳,端起酒杯,用法语说了一长串。穆晚秋翻译:“他说,不管英国人怎么抗议,他都会把这部电影拍出来。法国人拍法国被中国占领,这是法国人的事,跟英国人没关係。他问沈逸川,准备怎么处理英国人的抗议。”
沈逸川想了想,端起酒杯。“让他们抗议去吧,反正他们在香港也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在香港写小说,他们派警察盯著我;我太太被他们抓进去关了几天;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他喝了一口香檳,“至於这部小说,爱谁谁,我写了,你拍了,读者看了,笑了。这就够了。”
阿诺雷听完穆晚秋的翻译,笑了,端起酒杯又跟沈逸川碰了一下。
窗外巴黎的夜色正浓,街灯在雾中化成一团一团的黄晕。塞纳河在桥下静静流淌,河水是黑色的,倒映著两岸的灯光。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嘴角微微翘著。他想起几年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潜伏》,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巴黎的酒馆里,跟一个法国导演討论一部叫《解放军占领巴黎》的电影。人生真是说不准。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香檳喝完了。